周六上午十點,凱瑟琳的車就等在沈珠圓公寓樓下,此趟,凱瑟琳也將和他們前往巴黎。
凱瑟琳是姚子健的私人助理,姚子健一些生活上瑣事和工作行程都由凱瑟琳處理。
姚先生的情感生活豐富多彩,凱瑟琳如是描述自己雇主。
需要一名“臨時女友”是因姚先生這陣剛好處于空窗期,正在和姚先生嘗試發展地是一位墨西哥姑娘,墨西哥姑娘并不符合姚先生母親的審美,于是,凱瑟琳就接觸了一些特殊工作種類的經紀人。
總而言之,姚先生的母親有別于別的母親,是需要集中精神應付的角色。
得到姚先生母親的欣賞,并讓姚先生的母親相信她和姚先生目前感情穩定,步入婚姻是遲早的事情。
以上,是凱瑟琳要求沈珠圓達到的工作成果。
遠遠地,沈珠圓就看到等在登機口的姚子健,高大挺拔很是惹眼。
從米蘭飛巴黎途中,沈珠圓至少叫了一百次“子健”。
像不久前在機場見面時稱“姚先生”是萬萬不可的,得叫“子鍵”,還得是一聽就知道這是已經住在一起的男人女人。
第一百零一次,沈珠圓自以為傾注全部努力的那聲“子健”讓凱瑟琳的眉頭越皺越緊,而姚子健則頻頻展開手臂一副助理怎么給他找了這么一塊木頭的無奈狀。
第一百一十次“子健”后。
姚子健手指磕著用餐板上,對沈珠圓做出了個“過來”手勢。
兩人就隔著四十公分左右的迷你餐桌,這樣已經夠近了,還要靠近?
沈珠圓一動也不動。
凱瑟琳在邊上提醒她,花近十萬美金買下所有商務艙座位可不是為了讓空氣暢通一些的。
好吧,好吧。
醞釀感情是吧?
可是呢,她現在是位情感認知障礙患者,要怎么醞釀感情呢?
當然,沈珠圓是不會把這事情告訴對方的,萬一這兩人惱羞成怒把她送上法庭,讓法官判她一個欺詐罪也不是沒可能的。
只能打起精神來了。
手肘抵在餐桌板上,身體稍稍往前傾斜,一邊傾斜一邊問到這樣靠得夠近了吧?
姚子健朝她做出個示意安靜的手勢。
好的,安靜。
沈珠圓以她能想象得到的溫柔模樣,“含情脈脈”瞅著姚子健。
“把眼睛閉上。”姚子健的聲音聽上去很溫柔。
把眼睛閉上要做什么?
沈珠圓不僅沒閉上眼睛,甚至于眼睛睜得比之前大。
“把眼睛閉上,然后,輕輕叫我的名字。”
沈珠圓在心里默念“時薪三百歐”緩緩閉上眼睛。
“想象你現在正在海邊,你腳下踩著軟綿綿的沙灘,你打開了雙手,讓海風從你的指縫穿過,然后,你聽到了一組腳步聲,那組腳步聲在你背后停了下來,你心里清楚,那停在你背后的人是誰。”
思緒順著那股聲浪。
二十歲前的沈珠圓熱愛和好天氣有關的事物,比如藍色大海,一年中的六、七月是海水最藍的時節,爸爸媽媽、漣漪還有她都會去海邊住幾晚,他們總是在海邊玩捉迷藏游戲。
爸爸最喜歡躲在圓圓身后的了,然后等圓圓叫出他名字時一把圓圓提起,作勢要把圓圓扔到海里去喂魚,把圓圓嚇得呱呱大叫,大叫聲引來漣漪,漣漪放下鑿沙的工具,跑了過來,企圖從爸爸手里救下圓圓,于是呢,爸爸把圓圓提得更高,漣漪就跳了起來,一邊跳一邊喊著“叔叔,快放下圓圓。”
而她,在爸爸的手掌心上,看著藍色天空和藍色大海連成了一線,一朵朵白云像極了棉花糖,在爸爸的手掌心上,喊“媽媽,給我和漣漪買棉花糖。”
藍色大海海邊的棉花糖總是格外好吃,一沾到舌尖就化成最最甜蜜的那味。
仿佛回到那時,圓圓和漣漪坐在太陽扇下,吃著媽媽剛買回來的棉花糖。
耳邊傳來和海風一樣溫柔的嗓音,在說——
“然后,你叫出了他的名字。輕輕的,輕輕的叫出了‘子健’。”
好的,好的。
輕輕的,輕輕的。
“子健。”
叫完“子健”手里的棉花糖也融化了。
沈珠圓睜開了眼。
第一時間躍入眼簾地是陌生而熟悉的男人面孔。
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面孔此刻眼里滿是困惑。
困惑的眼正落在她臉上,在她的眉眼口鼻來來回回巡視著,企圖想從她臉上找出什么似的。
因為距離近,這會兒沈珠圓看姚子健看得越發清楚。
這的確是一張適合當大眾情人的臉,五官很耐看。
那么,此刻大眾情人姚子健是否在嘗試把他平時迷住女人們的那套用在自己“臨時女友”身上?從而盡快達到“打發母親”目的?
不過。
較為可惜地是,大眾情人醫生偏偏遇到一位缺乏共情能力的患者。
飛機降落在了戴高樂機場。
在凱瑟琳示意下,沈珠圓挽著姚子健的臂膀,距離她和姚子健母親見面還有四小時,她需要和姚子健有若干親密接觸來消弭隔閡感。
沈珠圓被凱瑟琳帶到了一家造型沙龍。
姚子健希望能速戰速決,最好見一次面就能打發走自己母親。
所以,第一印象很重要,姚子健的母親喜歡知性女性。
進了造型間,一位自稱米琪的造型師來到沈珠圓面前,讓沈珠圓暈暈沉沉的系列美發美妝完成后,她被推到鏡子前,一個聲音在她耳畔叫“瑪格麗特。”
連著幾次“瑪格麗特”后,沈珠圓才想起那個聲音在叫著的“瑪格麗特”是自己。
今天沈珠圓反應有點遲鈍,或許這和她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有關,。
但,這是一份時薪達到三百歐的工作,她現在身份是姚子健的女友,還有兩個半小時,她就要見男友的母親了。
所以,怎么也得打起精神來。
沈珠圓深呼出了一口氣,卻在目觸印在鏡里的女人時呆住。
直直盯著鏡里長發及腰的女人。
那頭及到腰間的長發是黑色的,又黑又亮又直。
因為是腦部手術,沈珠圓需要剃光所有頭發,做完手術后頭發才陸陸續續長回來,有次,沈珠圓在街上看到自己印在玻璃窗的樣子,那時頭發長度已經達到可以披在肩膀了,那天,沈珠圓走進了一家美發店里,出來時,長發的沈珠圓變成短發的沈珠圓。
至此,沈珠圓就沒再留過長發。
觸了觸垂落在自己肩上的頭發,摸上去很柔軟來著,柔軟到就像真是長在人身上毛血管里。
米琪在邊上說她很適合長發發型。
搖頭,說:“不,我并不認為我適合長發發型。”
可,那叫米琪的女人還在喋喋不休著,說接完頭發后,她看起來就像巴黎街頭的時尚美人,米琪說長發讓她顯得神秘又嫵媚。
當凱瑟琳推開造型間門時,沈珠圓正在機械般地轉動身體,這是米琪的主意,米琪說轉幾圈就會習慣她現在的長發造型了。
介意時薪三百歐,她還是轉起圈圈來。
一圈,兩圈,三圈。
沈珠圓也不曉得自己轉了多少圈,然后凱瑟琳就進來了,凱瑟琳喊了聲“你在做什么?”
余光中,沈珠圓看到了那片鏡子。
背后傳來米琪和凱瑟琳的對話,凱瑟琳問發生了什么,瑪格看起來有點不對勁的樣子,米琪說,她剛剛接了個電話,她壓根沒留意到她還在一直轉圈。
沈珠圓是跑出那個造型間的,
沖出那扇門,有個人迎面而來,企圖攔住她,想也沒想,一個沉肩動作把那人撞開,眼睛直勾勾在找尋,找尋沒人的大露天場所,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著。
偶爾,她會這樣。
克萊爾醫生說這是手術后遺癥。
一片陰影遮擋在她身上,把她覆蓋得結結實實的。
抬起頭,那人正低頭看她。
吶吶說了句“姚先生,對不起。”
剛才撞人那下,她用的力氣不小。
姚子健一動也不動,繼續看著她。
想起什么。
潤了潤唇,低聲說:“子健,對不起。”
好奇怪,這會兒這聲“子健”居然變得順口,明明之前每一個“子健”都生疏又拗口。
姚子健朝沈珠圓伸出了手。
想了想,沈珠圓把手放在姚子健手里。
就這樣,沈珠圓挽著姚子健手臂,披著及腰長發,穿上黑色小禮服出現在古香古色的包廂里。
古香古色的包間里,一位面容和姚子健有幾分相似的女士坐在靠窗位置,正笑瞇瞇看著他們。
三分之二時間過去,姚子健的母親表現出了一副對她很是滿意的樣子。
能不滿意嗎?
那位問的幾個問題均在凱瑟琳的掌握之中。
姚子健的母親喜歡紫羅蘭色,那她就“喜歡”靠近紫羅蘭色的墨藍色。姚子健的母親不喜歡過于活躍的女生,沈珠圓本來就不喜歡說話,談及文學,她恰到好處地賣弄一點,當今卓越的現代女性代表,她略知一二。
社會學?
“我拿過赫本公益機構頒發的優秀志愿者獎”。
環保理念?
“我目前開地是新能源車。”
對答如流,不卑不亢。
但是呢,事情還是出了點小狀況。
這點小小的狀況就出在沈珠圓從洗手間出時。
出了洗手間,沈珠圓就看到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發的姚子健母親。
顯然,這是刻意在這堵她來著。
沈珠圓只能硬著頭皮對鏡子補起妝來。
果然。
這位夫人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看起來不像子健的女朋友,你看起來更像是他的秘書。”
這些東西都是凱瑟琳教給她的。
凱瑟琳的職務和秘書差不多。
“夫人,您的意思是我對子健投入的情感很公式化的?”笑了笑,“夫人,您應該聽子健說過,我父母從事行政工作。”
“沒有,子健沒告訴我這些。”那位急急說出,“我們和子健有約定,他的妻子何種身份不重要。”
那是當然的了。
因為這是沈珠圓急中生智說出的。
于是,兩人在洗手間聊了會兒。
因父母從事行政工作,她從小看慣父母一板一眼的婚姻,耳熏目染也導致于她對子健的情感給予外界觀感較公式化,再加上她是獨生女,家規嚴謹,二十八歲了也就只談了姚子健一個朋友,沈珠圓讓自己闡述語氣聽上去附帶一點自嘲和自責成分。
“夫人……”
“親愛的,剛剛那樣地在中國就叫做見家長,見了家長就要換稱呼了。”那位笑著打斷沈珠圓的話。
“是的,伯母。”莞爾。
順便,沈珠圓還談了點自己和姚子健“確定戀愛”的過程,一開始,她并不打算和姚子健交往的,原因是——
“您的兒子感情豐富,我可不想成為他的前女友之一。”話語帶著點點嫌棄。
三人是在五點左右結束的用餐。
姚子健在和他母親短暫的交流后帶著沈珠圓上了車,說是要帶她去游塞納河,姚子健的母親由司機送回酒店。
透過車窗,目送姚子健母親的車消失,沈珠圓呼出了一口氣,迫不及待詢問結果。
結果是她基本上完成了任務,姚子健母親對她是滿意的。
讓沈珠圓哭笑不得地是,姚子健母親是經過洗手間的攀談才奠定其為自己兒子女友的身份。
用姚子健母親的話說“一開始,我覺得她怪怪的,于是就到洗手間去逮人,經過交談,確認瑪格是一位在情感上很純粹,家教很好的姑娘。”離開時,姚子健的母親還警告自己兒子,不許辜負那個單純的姑娘。
還有,姚子健的媽媽很喜歡“未來兒媳婦”的長相。
“瑪格一看就是心地善良的姑娘。”
所以說,凱瑟琳準備的那些壓根沒什么用處,沈珠圓是靠自己完成這單工作的。
接下來,就是沈珠圓最最喜歡的支付賬單環節了,凱瑟琳說會額外補貼出差費,從米蘭來到巴黎當然當然算出差了。
但!
姚子健說她還得在巴黎呆上一天,因為,她和他明天要陪姚子健的母親出席文化活動。
額……
好像合同里沒有陪姚子健母親出席活動來著。
在沈珠圓尋思要不要和姚子健單方面攤牌時,聽到姚子健說今晚她即使什么也沒干也會給她算時薪后閉上了嘴。
接下來,兵分兩路。
姚子健要去參加朋友生日會,而沈珠圓和凱瑟琳一起回酒店。
巴黎夏令時一天通常是從下午六點才真正拉開帷幕,沈珠圓坐在車上,看著神情愜意的游客三三兩兩結伴成群,露天餐廳坐著說說笑笑的男男女女。
沈珠圓依稀記得漣漪的公司就在附近。
去年,漣漪還沒像現在這么忙兩人都維持在一個月見兩、三次面,常常是漣漪在周末抽出時間到米蘭來看沈珠圓,而她偶爾也會從米蘭前往巴黎。
漣漪在巴黎成立公司時她還是第一個參觀者。
現在,通過谷歌搜索引擎輸入漣漪公司的名字,至少有五十以上的詞條,剛成立那會兒,就寥寥幾個。
沈珠圓想起,自己有陣子沒到巴黎找漣漪了。
拿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