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燦陽在舅舅的壓制下乖巧地道了歉，然后恢復沉默，偷偷打量新班任和不修邊幅的舅舅。
陸忱那雙眼睛認真看著誰的時候，有種要把人的每一寸雕刻進腦海里的錯覺，他道：“好久不見。”
“……嗯。”唐挽不太自在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看起來很想和她說話，但她已經站起身收拾東西了。
唐挽對林燦陽道：“回去吧，周日晚上記得回校上自習課。”
林燦陽：“是。”
陸忱帶外甥離開，不遠不近地走在她身邊。
唐挽是開了車的，走到一樓的停車區就能上車。
一路上都安安靜靜，直到到了開闊的一樓，他忽然道：“這兩天來這里的嗎？”
唐挽抓了抓身側的包包，平靜地答：“嗯，前天剛入職。”
要是他再問什么，她不想再回答了，只有幾步就能到自己的車邊，她于是隨便挑了個話題：“這孩子……”
男人似乎很高興她能主動和他說話，認真回道：“是我姐姐的孩子，給你添麻煩了吧，我會好好管教他，不讓他氣你。”
這么一耽擱，她就到了車邊，開門坐進了駕駛座，“我就先走了。”
男人止住了聲音。
白色的轎車開出了校門，陸忱帶著林燦陽慢慢地走著。
林燦陽又提起了剛才的問題：“舅舅為什么穿成這樣！虧我在老師面前給你說好話了。”
陸忱側眸看他，看得半大少年后背涼涼。
“說我什么了？”
“說你還不錯！”
“是嗎？你明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林燦陽裝作疑惑，實則按捺不住的眼神亂飄，“知道新班任就是舅舅你的初戀嗎？我可不知道。”
只是以前偷偷看見過舅舅的相冊而已，厚厚的一本相冊呢，全都是新班任的照片而已。
陸忱嗓音幽幽，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向他，“手機交出來。”
“為什么？！”
“你拿著根本沒用。”
看見舅舅的眼神，林燦陽瞬間明白他在說他明知道新班任是……的情況下，沒給他通風報信。
林燦陽撓撓頭：“是舅舅你自己那么潦草，胡子都不刮，還穿拖鞋……”
“林燦陽。”
“……我交。”
陸忱收繳了他的手機，領著耷拉著腦袋的外甥走出校門。
想著她毫無留戀的離去，他握著手機的手攥緊了些。
想了好多年的人，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
只是看一眼，被刻意封藏的記憶和思念就像轟塌的潮水……
陸忱回過神來，松了松嵌進掌心壓出了血痕的指尖，黑眸沉沉一片。
他安靜的時候，林燦陽完全不敢招惹他，但敏銳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濃郁的哀傷和無邊的寂靜。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舅舅。
就算是背著高昂的債務，最艱難的那幾年都沒有過。
他仍然像不會動搖的松柏，扛起一切，只要看到他，家里人都覺得很安心。
那么舅舅，你現在到底在想什么？
————
他們回到了家，他們就住在汽修廠不遠處的一棟自建房，三層小樓，周邊都是相熟的鄰居，樓頂和前院后院種了菜。
陸父陸母閑不住，時常摘菜去市場上擺攤，這會兒還沒回來。
陸忱把林燦陽放下來，叮囑他：“在我回來之前你最好把作業寫完，我會檢查。”
林燦陽跳了起來：“后天才回校！”
“我知道你寫得完，也都會寫，別總是逃避。”陸忱按住他的肩膀，深邃的眼眸倒映著他不樂意的模樣。
“我沒有……”
“林燦陽，每天表現得不學好，每天闖禍，不是在逃避嗎，你不想去大城市讀書，怕在大城市里遇見你媽媽，那就盡管去怕，但不要讓我生氣，也別讓你外公外婆為你操心。”
避開他透徹的眼睛，林燦陽咬緊了牙關，拍開他的手，轉身跑進院子里：“我沒有怕，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陸忱看著他的背影，收回了目光，開車去附近的汽修廠。
廠里總是散發著水的腥味，機油柴油味，各種零件和工具盒擺在地上，手套上滿是黑色的污痕。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有這種顏色。
廠里已經空了大半，大型的設備在陸陸續續地變賣，僅剩一小部分，之后空出來重新裝修，要做成租賃車行。
陸忱在水池邊洗手時，相熟的大爺推著電動車進來：“小忱啊，幫我看看車，突然就開不了了。”
“這就來。”
修好了大爺的電車，陸續有客人來問現在還能修車嗎。
“可以的。”陸忱邊給他們修車，邊推銷自己的新生意，“之后要開車行了，做租車，這是我們的價目表，把閑置的車交給我們的話可以免費保養，每個季度按訂單收入分成……”
客人們大多會看幾眼，有的覺得不錯的就說：“確實還不錯，我考慮一下。”
一直忙活到天色昏暗，沒有客人了，他看著空蕩的地方發呆，心尖的刺疼又一次淹沒了他。
不行啊，真的沒有辦法。
閑下來了，就滿腦子都是她。
柔軟的，甜蜜的，哭泣的和失望的，又尖銳又酸澀，鉆心那般讓人窒息。
一輛車開了進來，來者正是他的發小宋朗，“嘿，陸忱，我來了！今天設備搬得怎么樣了？”
陸忱緩緩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差不多了。”
“今天還在修車啊？”
“是啊，網站還在做，賬號也還在起號階段，一點點來吧。”
陸忱和他聊了兩句，就開電車回家了。
陸父陸母在廚房做飯，坐在客廳的林燦陽見他回來，把各科作業拍在桌上。
陸忱過去檢查，這小子這回確實老老實實寫了。
趁著這個時間，他回了房，換了身干凈的衣服，再洗干凈手，收拾好頭發刮了胡子。
他下樓吃飯的時候，陸父陸母一看見他就欣慰地笑起來：“還是這樣好，干干凈凈的。”
林燦陽夸張地張大嘴巴，“我都認不出了！”
開飯了，林燦陽湊到陸忱耳邊悄咪咪道：“舅舅這是要開屏嗎？”
“吃你的飯。”陸忱瞥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