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天不長。
和人類漫長又看不到希望的六千年相比，它短的就像朝生杯子中的一滴水。
她百無聊賴地攪拌著水杯。
“可以用精神力攪拌。”
朝生輕哼了一聲，短的讓001辨別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她懶洋洋地說：“沒事情做，干脆就回歸原始了，好像也蠻有意思的。”
001坐在她的旁邊，似懂非懂：“多余……等于有意思？”
“嚯。”朝生樂了，“你怎么和我之前想的一樣？”
她笑了一會兒又皺眉：“怪不得晴天老是說我不像人類。”
001搖搖頭：“你是人類，健康的、強大的、聰明的、符合古代人類審美的人類。”
朝生托腮笑：“怎么？我這是符合古代人類審美？”
很多年前，她們三人以外的人類都說她和夕死容貌普通。
001點點頭：“根據我的數據記載，末世紀元以前，人類社會對女性的審美大多是白皙、纖瘦以及沒有攻擊性的五官，以此為審美標準。”
“這樣啊。”朝生笑了笑。
001的臉上顯露出困惑：“微表情分析告訴我，你并不意外這些。”
朝生聳聳肩：“當然。”
她打了個哈欠：“我是誰啊？世界上僅存的三名人類之一，這些人類史我倒背如流。”
001恍然。
朝生端起水杯，慢慢地說：“末世紀元以前近五十年，人類社會和平穩定，即使部分區域有所戰爭，也不妨礙整體社會氛圍。往前推幾千年，你就會發現，父系社會統治了人類大半歷史，女性和男性長期地位不平等，封建社會自然不用說，封建制度被推翻后，女性的權利才由無數人慢慢矯正過來。”
“但這件事上，矯正必須過枉，不然虛假的平等導致的結果將會讓這個過程異常漫長艱難。”
001隨著她的話點頭。
她說的這些史書都有記載。
朝生笑道：“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末世紀元前的審美，仔細想想就是對女性以弱為美，對男性以強為美，換成兩個國度，這幾乎是一場赤裸裸的思想奴役。”
“直到末世降臨，雙腿纖細沒有速度，就會被異種吞食；雙臂孱弱沒有力量，就護不住自己的食物；攝入的蛋白質少了，就無法生出殺掉異種的肌肉；頭腦愚笨沒有主見，就得不到權利。”
她敲了敲杯子：“對整個人類社會來說的滅頂災難，卻讓女男平等思想爆炸般的發展普及。”
一開始因為長年累月的較差的身體素質，女性的處境跌入極差的境地，但是在生死的絕境前，人類就會爆發出奇跡般的欲望和力量。在末世后的短短幾年內，女男地位發生了幾千年來沒有做到的改變。
人類的審美自此發生顛覆，美麗的女性是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明亮銳利的眼睛，強壯的體魄，高大的身體和魁梧的肌肉。
當然男性也同理，平等之下縱然女性處于優勢，卻不曾壓迫另一性別。
僅僅是奪回了該有的權利。
朝生垂眸，眼底情緒不明：“我和夕死都不符合現有社會審美。”
001不知道她是否是在不高興，說：“你很厲害。”
他的創造者也是。
她伸手揉了揉001的頭發，說：“這是因為我付出了足夠的努力。”
朝生看著夕死造出的這個仿生人，情不自禁目光就柔和了一些。
它就像夕死的孩子。
她收回手，心神一動便有椅子飛過來，讓她得以坐在上面：“人類越進化，生育就變得越艱難，我們三人是最后一批出生的人類，在我們出生之后，人類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強壯的晴天還好，她和夕死出生后十分孱弱，幾乎讓人類絕望。
朝生托著腮笑意淡了些。
她討厭那種眼神，所以她比誰都拼命，拼盡一切做到最好，變得最強，直到有一天那種眼神終于消失。
而夕死一直跟著她的腳步。
001疑惑地說：“我的創造者說，你喜歡好看的人類，但是……我的模樣應該不符合現有審美標準。”
他說著，莫名有些臉熱。
朝生嗯了一聲，慢慢地說：“不符合，這是我個人口味問題。”
她垂眸看著杯子：“一來，我喜歡我自己，無論美丑，我只是以自己為標準；二嘛……”
001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她下面的話。
但是他根據事實和邏輯推理猜到了。
二是，因為夕死。
她將座椅往下調，睡著了。
第二天，001看到她對著一盒巧克力餅干發呆。
當然，是人造巧克力，里面的材料絕大部分也是人造成分。
他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
他看到她臉上的眼淚。
她說：“還不到一個星期，我已經開始想你們了。”
晴天，還有……計劃開始前給她留了無數甜點的夕死。
她自嘲道：“我不是沒有感情嗎？居然在計劃完成后變成這樣子……”
“你有感情。”001忽然說，“沒有感情的，是我。”
他走到她的面前。
朝生擦去眼淚，眼眶泛紅：“我知道。”
所以她才會在他面前哭。
001的神情卻是生動的低落，就像一個真正的人類：“可是當我看到你哭，我也會難過，朝生，我喜歡看你笑。”
朝生真笑了：“難過？喜歡？”
他只是一個仿生人而已。
001點頭：“這是數據鑒定的情緒。”
朝生盯了他好一會兒。
001不知道她怎么了，她不說話，他就只好也不動。
半晌后，朝生往后靠在墻上，眼神中流露出探究：“仿生人是不會有情緒的，如果排除洛人的因素，那就是和夕死的設置有關。”
她看著他：“告訴我，關于我的這部分指令到底是什么？”
001如實說：“我需要保護你，聽從你的命令。”
“檢查隱藏指令。”朝生沒那么好糊弄。
001說：“需要一點時間。”
它自己也不知道。
朝生望著001，眼前浮現出夕死的臉。
她聽到001說：“檢查完畢。”
它說：“檢測到不可違背的核心指令——”
“永遠愛朝生。”
001茫然地問她：“朝生，什么是愛？”
朝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它：“解除這個指令。”
001說：“核心指令設置需要三個月后才能更改，現在無法更改。”
三個月？
朝生偏過頭，冷笑了一聲。
膽小鬼。
你比晴天還膽小。
不敢在活著的時候說這句話，倒是融入了001的指令。
世界上最蠢的人。
001想，她又哭了。
它又開始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