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濺染尚未褪盡,空氣已然被嚎叫與血氣籠蓋個徹底。
穿行在平坦開闊的土地上的是一頭又一頭奇形怪狀的異種,填充在層層排排的土屋與小樓縫隙中的是一道又一道的白色。
“山魑全數出動,值崗人員救下了四分之一。”
006的消息從耳機傳入她的耳中,轉瞬間泯滅在風中。
異能到了這種境地,對付大多數異種于她來說都是手起刀落,雪白的刀鋒似切紙片般劃過紫紅色的腦殼,同步而出的是無數道寒光閃爍的風卷,唯有咫尺之間才能看清原是一道道冰刀。
落地的骨肉將地面砸得坑坑洼洼。
聞笙落在地上,踩著風掣繼續在這樣顛簸的地面穿行。
凡她過境,數十米內異種一個不留。
周遭有配合她救人的洋人,因為貪嘴喝了酒反應遲鈍些,還以為是奇跡發生,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被肩上的人大聲催促:“快點!”
機械般斬殺高階異種的聞笙冷靜地環視局面。
006的安排很及時到位,高階異能者作戰力量負責剿殺異種,動作裝備靈敏的山魑營救居住區內的非戰斗人員。
她同時將這片臨時劃出來的后備區重新劃成東南西北四個區,由聞笙分配給了季與白、楊錦妮、謝林玙和沈景辰四人。
“西區結束。”
“聞老大,南區結束。”
耳機中接連傳來謝林玙和楊錦妮的聲音,她簡單答復后,斜前方忽然有小樓歪歪斜斜,眼瞧著就要倒在她必經的路上。
聞笙猛剎住風掣,陡而直角轉彎,避開了被異種撞倒的建筑,卻沒避開揚起的風沙。
她嗆了兩聲。
異種是從東北方襲來的,現在最棘手的就是東北兩區。
洛人那邊容易找到她們所在的位置,卻不可能會拿到具體她們動手的時間等消息,此次突襲果決又狠辣——
完全是楊晦的風格。
用意很好推敲,盡早動手,想通過戰前她們的大規模傷亡擾亂人心,同時試探出總體實力。
洛人那邊對利用自身特性訓練操縱高階異種很有一套,如果這里真的有很多后備人員,恐怕就真達到了楊晦要的效果。
聞笙呵了一聲,冷冷地下指令:“增援東北兩區,我馬上就到。”
可惜,李決明事先猜到了這種可能,早早就讓秦宇轉移了大半無戰斗能力的人員去了隔壁市,如今整個后備區的無戰斗能力人員統共不過三十人。
局面對她們有利,聞笙心中卻無比惱怒。
天空在這時極其不作美,竟然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來。
她的風掣疾行到東區,速度提到了最大,像是發泄般狂殺異種。
“姐!”
正輾轉于救人和殺異種之間的陳夭狠狠松了口氣,高興地叫了一聲后就趕忙著手救斷了數根肋骨的異能者。
聞笙的到來讓東區的壓力驟減,于此同時,霍拾安帶著格外嗜睡的韓漁趕到北區支援。
突然,一聲凄厲的鳥鳴劃破天空,讓所有異種身軀一震。
像洗了個血澡的成月跳上廢墟,納悶地看著撤離的異種群:“怎么都跑了?”
聞笙離她不遠,抹了一把快遮住眼睛的異種血,心有所感,循著鳥叫聲看去。
龐大的異種身軀如沉沉黑云壓下,引起所有地面作戰人員的警惕,甚至謝林玙和楊錦妮已經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不要攻擊!”聞笙不得不無奈地大喊。
發愣的陳夭和一眾昭生成員如夢如醒,急忙跟著阻攔:“不要打她!不要打她!”
聽她們這樣大喊,謝林玙幾人才半信半疑地住,異能卻沒有完全熄火。
這個大小的異種鳥,恐怕得有八階了。
在所有人都注視下,那頭龐大的異種鳥慢慢朝聞笙飛近,發出了一聲遠小于剛剛音量的叫聲,咕噥婉轉。
不知道為什么,有人還聽出了些撒嬌埋怨的情緒。
她懸在聞笙的正前方,原本在那片地方的人緊忙撤離,給她騰出了位置。
聞笙抓著她的羽毛,收起風掣翻身爬上去,坐在她的后頸處安撫地拍了拍:“沒忘了你,今晚給你加餐。”
這話說的多少有點心虛。
當初緊急轉移,聞笙忙前忙后,一時忽略了在基地外到處玩的家養異種鳥昭昭。
她大概能想到,這鳥出門玩了一圈,回來發現人都沒了的心情。
難為昭昭能找到這里來。
異種鳥哼哼唧唧。
【不跟你計較。】
聞笙一愣,驚訝道:“你能想整句了?”
【半路吃了王的晶核。】
聞笙了然,眸色多出幾分欣喜。
從昭昭能操縱異種群離開就能看出來,這鳥是從原先的半王進化成異種王了。
有她坐鎮,之后后方就不用擔心異種的突襲。
“自己去玩吧,我先處理其他的事情。”聞笙耐心哄兩句,“晚些給你加餐,放心,這次不會忘了你的。”
昭昭很好哄,聞笙后知后覺想起來自己不能再用讀心術,靠猜都猜出來這鳥已經被哄好,索性直接跳了下去。
在聞笙跳下來后,昭昭便施施然飛到天上轉圈圈。
昭生外的人看的目瞪口呆。
也妹人說聞笙還會訓異種啊!
她到底還有啥不會的!
聞笙忽視各色目光,原本因昭昭放晴的面色又沉了下來:“二十分鐘內統計傷亡,還按照東南西北的分區,負責人依舊是季與白、楊錦妮、謝林玙、沈景辰。”
“收到!”
“收到。”
……
“死亡十二人,傷四十人。”季與白念著這個數字,心口像是壓了一塊秤砣,“幸而有陳夭在,傷不至于影響明日。”
聞笙嘴角壓的平平,掃了眼四周破敗倒塌的建筑,笑是還能笑出來,不過只剩冷笑:“幾近是零成本,無論結果怎么樣,她都是賺了。”
“誰?”季與白沒跟上她的思維,順著問。
“楊晦。”
說罷,聶無的通訊就打了過來:“我這里零傷亡,但是有件事……006說讓你來處理。”
聞笙聽了后,僅剩的那些冷笑都散了,只說:“我知道了。”
觀察她神色的季與白問:“怎么了?”
聞笙沒說話。
……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死的十二個人尸身被全部找到,安置在一臺木輪車上。
這十二個人沒什么親人,朋友都是后備區的成員。
經過討論,大家一致決定火葬。
由火系異能者動手,不少人都在默哀。
臨行前的死亡最是讓人動容,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是不是自己。
火焰慢慢散落,附著在部分廢墟上,被風吹了一地。
異能者的火焰不容易被雨水熄滅,但是這周圍沒什么樹木,又有火系和水系異能者坐鎮,便也沒人管這些火苗。
雷聲與雨聲交疊,沒人主動撐傘。
聞笙安靜地行走在雨幕中,經過火葬的現場沒有駐足,繞過它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在火葬地的不遠處,銀白色的人影安安靜靜地站在一起,注視著地上的某一處。
近了才能看清,她們注視的是一個人。
那是一個躺著的人。
或者說,已經快不能再稱為人了。
聞笙手里的刀握緊了幾分,走到他的身前,沉默地站定。
001、002……
這些魍魎以一種無法形容的目光望向她。
她知道,必須由她解決莫星。
她如今代表的是決策者。
不知天意是何意,不知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這個地步的,大風乍起,不遠處的火葬地卷來數道火焰,滾落在周遭,為她們的衣角徒添上幾道微弱的火光。
像是有所感召,不斷有人的目光從火葬抽出,投向這里。
莫星大半身軀已經異種化,神志殘留不多,偏偏這一刻無比清明,支持著他爬起身,艱難地想要站起去,卻因無法支撐最終半跪在地上,右臂艱難地支撐著身體,仰頭去看她:
“你……”
洋人的竊竊私語、知情者的掩面、懵懂者的討論……諸如這些的動靜宛若蚊蟲,擾的聞笙嘆了口氣,雨幕下的聲音飄渺:
“莫星長官,看來最后,是由我送您最后一程。”
于莫星,是解脫,是送行,也像是神罰。
莫星想說話,嗆了兩聲,嘴角溢出血沫,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時冒出了些荒誕感:“我早該想到是……你。”
他眼中的女子模樣逐漸模糊起來,從聞笙,到盛雯。
東方琛的預言,竟然是以這種方式成真。
他斷斷續續地說:“我不怕死……從京城逃離的那天,我……就發覺了身體的異樣……可是,魍魎還需要我……所以我撐著,鋪好路……她們需要一個罪人,我最合適,最應得……我快死了,居然還有……很多話想說,我,只是不甘心,我想知道……”
“如果當年……我沒有接手魍魎……我的人生……”
周圍有哭聲響起,他朦朧中認出是006和013幾人。
他想盡力笑,卻發覺自己的嘴唇動不了。
恍若神跡般的回光返照,他混沌的神志又清明了一瞬。
啊,原來剛剛的那些話,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的身體徹底異化,為了保住他最后的尊嚴,讓他以一個人類的模樣去死,聞笙已經殺了他。
或許是已經徹底成了異種,所以他的頭顱里反而留下了一道快要散去的意識。
雨聲中,莫星的意識逐漸歸于混沌。
他于寒冷的黑夜中潛游,朦朦朧朧中窺見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莫星,你真打算接下這個任務?”
那個年輕的、意氣風發的人笑著說:“那當然。”
他倨傲又不知天高地厚,面對領導的慰問也不低調:
“主席,您是知道我的,這什么獎啊我都拿了好多了,再繼續拿下去也就那樣!還不如走一走沒人走過的路……”
黑夜中的那道螢火般意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