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溫暖令人感到舒適，不由自主地放松，想要沉溺其中。
這是姜心對輪回的第一印象。
自被明辰仙尊創造出來，輪回之地便一直都是這般靜謐安寧。
直到一個咋咋呼呼的小奶音打破了這里的寧靜：“我姜心心又回來啦！”
純白淡金的細網帶著全世界的惡念闖進來，霎時間光怪陸離的輪回都好像被染上了黑色。
徘徊于此的輪回之力與姜心共鳴，勾勒出她矮小的身軀。
小家伙看看手，再低頭看看腳，欣喜地蹦跶了幾下，似乎是在驗證這副軀體的真實性。
漂浮于一旁的惡念本源們叫罵起來：“小賤人快放開我們！”
姜心皺起小臉，不高興地湊過去兇巴巴地盯著細網中如海水翻滾的漆黑惡念：“誰罵人？”
惡念們竟然全都噤若寒蟬，沒人敢當出頭鳥。
姜心盯著它們看了會兒，伸出小胖手穿透細網，從中抓出一道惡念。
惡念用力掙扎卻無法掙脫，惱怒質問：“抓我干什么？”
“剛剛就是你在罵人，一點禮貌都沒有。我先送你去投胎。”姜心抓著它往前走，順手抓住一旁的細網，學著大人的模樣往肩膀上一丟，扛麻袋似的扛起來。
惡念本源太多，她人太小，肩膀更是只有一點點，一麻袋惡念本源剛被放上去，就直接順著肩膀滾了下去。
姜心不高興地踢它們一腳。
攻擊力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惡念大怒：“你自己扛不動，踢我們干什么？”
姜心：“我壞。”
惡念：“……”
你但凡真的壞一點，我們早就找到機會把你寄生了，哪有讓你來收拾我們的這一天！
姜心手中單獨抓著的那道惡念趁機想要逃跑，剛有所動作就被姜心更加大力地捏住。
在她踹自己之前，這道惡念忙說：“心心，我自己去投胎就好。不麻煩你。”
“我不信你。而且剛剛我說錯了，不是讓你投胎，而是送你完蛋。”姜心沖它嘿嘿一笑，不給惡念再啰嗦的時間就用力把它往前一丟。
失去桎梏，惡念趁機想跑，卻發現姜心的力量死死鎖住了它，令它動彈不得。
這股力量與輪回之力出自同源，逐漸朝輪回之力轉變。
惡念看到前方的光芒越來越亮，似是看到了前往人間的出口。
惡念不甘消亡，但輪回路上的安寧讓人難以自控地沉淪。
它想，它只是歇一會會兒，就一會會兒。
等休息結束，它就繼續去找姜心算賬。
它慢慢閉上了眼。
它心間自誕生起始就狂暴不已的憤怒與恨意漸漸變弱。
輪回帶來的安寧一點點撫平它內心的惡意與狂躁，平息它憤怒與怨恨，仿佛嬰兒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它體內的力量被剝離、被分解成無數份，其中屬于誕生它那人的生命力被一點點抽離，化作全新的生命沒入輪回深處，經輪回之路重返人間。
過往種種皆消散，今日種種方新生。
這道惡念本源消散了。
姜心半透明的身軀變得更加虛幻飄忽。
在送這道惡念入輪回之時，姜心的一部分力量也融入了輪回之中。
她會成為輪回的一部分。
姜心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緩緩消失的身體，鼓起小臉。
細網中的惡念本源蛄蛹著滾過來：“心心，你沒必要為了救不相干的人去死，只要你——”
它們的話還沒說完，姜心一腳踢上去，打斷了惡念的蠱惑。
“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我才不會死兩次呢！”
“明辰仙尊創輪回的時候，都給我算好了，我能再活一世的。”
“都怪你，暗搓搓地變這么強，害得我要完蛋，不能再跟大家一起玩惹。”
姜心每說一句就踢惡念一腳，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反而沒動，只是吸了吸鼻子。
【真的好想爹爹娘親師兄師弟師公師伯呀。】
“想他們就別走了。”絳霄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姜心詫異回頭，看到輪回路的入口處亮起紅黑相間的光芒，勾勒出絳霄的身形。
“你怎么來了？”姜心問完意識到緣由，“你跟著我過來的！”
絳霄頷首，他渾身是傷，長發略顯凌亂，翠綠色的眸子掃過姜心腳邊打包好的惡念本源，問：“把這些惡念送入輪回之路后，事情就徹底解決了吧？”
姜心點點頭，滿心懊悔：“打完樹靈打宮哲，打完宮哲打惡念，我太虛弱了，居然連被你跟蹤都沒發現。”
絳霄手間長槍一轉，背到身后。
他單膝跪地，輕輕去摸姜心的腦袋，遍布傷痕的染血左手從姜心腦袋上穿過，什么都沒觸碰到。
絳霄眸色暗淡。
剛剛在神魂空間內為了捕捉惡念本源，姜心強行凝聚出了實體。現在力量消耗太多，她只剩下一個虛幻的身影。
絳霄收回手，溫聲道：“剩下的交給我，你回去吧。”
以天水宗的實力，只要姜心保有一絲神魂，就有辦法溫養好她的魂魄，為她重塑身軀。
絳霄抬手想去拎一旁打包好的惡念本源，被姜心攔住。
小家伙嬰兒肥的臉上難得嚴肅，認真告訴絳霄：“這些是我的職責，應該由我去做。”
“你只是個孩子，沒道理讓你犧牲。”絳霄強行拎起惡念本源往輪回深處走，忽然腳步一沉。
姜心的身軀閃爍了一下，她居然強行凝聚出實體抱住了他的腿。
雖然只維持了片刻，但確實讓絳霄停下了腳步。
“我就是為此才誕生的，不然我憑什么能用眾生之力？你不要跟我搶，你好不容易修煉到大乘期，魔界還需要你去主事呢。”姜心語重心長地說。
絳霄并不擔心魔界。
他被封印的這些年，沉攀與長老們將魔界管理得很好。
現在吞噬者死亡，魔界重現生機，一切都會走回正軌。
“我以身做容器封印惡念太久，已經與它們分不開了。”絳霄朝自己心口一指，細碎的黑色惡念從他心口溢出，四處掙扎著想要逃逸，又被絳霄的力量牢牢困在方寸之地。
純白淡金細網中的惡念紛紛道：“我都說了我們永遠不會消失，你們何必浪費自己的性命？不如把我們放了——”
“唰”一聲，絳霄的長槍憑空飛起，直指細網中的惡念本源，大有誰先開口就弄死誰的架勢，令它們不得不閉嘴。
姜心自然知道絳霄體內還有惡念殘留，寬慰絳霄：“這點惡念奈何不了你。等我把網袋里的惡念本源都消滅后，只要這個世界是正義的，殘留在外界的惡念就可以被正常壓制，掀不起風浪。”
可并非人人那么想。
以身封印惡念本源的那些年里，絳霄看到了魔族因畏懼他而不斷滋生的惡念。
確實如惡念所說，普通魔族責怪他這個魔尊沒能給他們一個安穩的家園，知曉內情的魔族長老們則畏懼他與他體內的惡念，巴不得他與惡念同歸于盡。
甚至還有不少修士希望他盡快隕落，以便用一身修為回饋魔界，給所有人一個晉升的機會。
在得知還有一個天成靈界之前，絳霄自己都產生了類似的想法。
可大乘期修士的直覺又阻止了他，總讓他覺得魔界的生機與靈氣消失得蹊蹺，總覺得自己得留著一身修為以待后用。
如今哪怕惡念消散，他恢復自由，長老們也會擔心曾經的背叛會讓絳霄報復他們。
當魔尊的這些年里，絳霄太累了。
他早就想休息了，只是危難當頭，片刻不敢懈怠。
“你還有親人，我無牽無掛，正適合做最后的事。”絳霄說。
姜心忙說：“大家也都好關心你的。”
絳霄彎了彎唇，清冷的面容之上浮現出淺淺淡笑：“那就謝謝小師姐的關心了。”
姜心錯愕：“你恢復記憶了？！”
絳霄不語，只是沖她笑了笑。
高大的身軀化作紅黑相間的光芒，卷起地上的惡念本源便沖輪回深處沖去。
“小師弟！”姜心抬腳想追，卻沒想到在不知不覺中被絳霄定在了原地。
沖破桎梏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但絳霄要的就是這眨眼的功夫。
大乘期的修為足以讓他在這片刻的時間中搶占先機，把姜心甩開一大段距離。
輪回深處，輪回之力不斷加強，就連絳霄都沒了逃脫的余力。他解開網袋，抖出其中的惡念本源。
這些惡念起初還想攻擊他，但受到輪回之力影響，很快就變得昏昏沉沉，逐漸走向安寧。
一個個漆黑的光點飄散于輪回各處，一點點變暗。
絳霄所化的紅黑光芒率先潰散，融入輪回大道。
修士從合體期開始便能感應大道法則，晉升大乘期后，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利用法則。
鼎盛時期，他確實不如能夠利用眾生之力的姜心。
可姜心在連番戰斗中身先士卒，消耗太大，如今反倒是他保留住了更多實力。
輪回需要配合新生之力才能啟動，僅憑明辰仙尊當年的力量，只能送姜心一人入輪回，得新生。
現在姜心激發的新生之力已經融入輪回路中，只差一點點力量就可以補全輪回路，讓其徹底運轉。
往后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只要死后沒有魂飛魄散，便都可以了卻前緣，輪回轉世。
絳霄散去全部修為，徹底放棄自我，以身合道。
當年明辰給了他一條生路，如今他把這條生路還給明辰。
這一剎那，絳霄成為了輪回。
他看到輪回路自誕生以來的所有記憶，看到他們上次誤入輪回，還看到十萬年前明辰將自身僅剩的眾生之力送入輪回，經由十萬年的溫養，形成了姜心。
這孩子與明辰相關，但并不能算是明辰。
絳霄還看到有一個天外來客意外撞入姜心轉世，導致姜心轉世的過程并不算完美，有一絲極為淡薄的眾生之力從姜心身上流失。
他們便是借由這絲外泄的眾生之力聽到了姜心的心聲。
而那個差點影響姜心無法順利轉世投胎的天外來客名為邢淑儀。
徘徊在輪回路上的黑色光點在絳霄力量的牽引下一點點往前飄去，每前進一點，就有戾氣散去，變得更加微弱。
一直到殘存在里面的最后一點生命力被抽離，融入輪回，惡念本源才徹底消散。
絳霄的力量在此過程中不斷消散，就連僅存的意識都模糊起來。
他聽到姜心在著急地喊他，但他連送姜心離開輪回之路的力量都不剩了。
恍惚間，他看到姜心小小的身影由遠及近，出現在他面前。
小家伙都急哭了：“小師弟你別噶！你這樣以身合道，是沒辦法轉世投胎的！算永世不得超生！”
絳霄在以自身為容器封印惡念之時便有了這樣的覺悟。
他想提醒姜心回天水宗去，卻沒能開口。
他的力量流失太多，什么也做不了。
得不到絳霄的回應，姜心比他還著急：“這些事本來就該我去做的，你怎么還搶我的活呢？”
“活著不好嗎？干嘛跟我搶著去死呢？”
姜心還是孩子心智，想不明白，但看著絳霄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輪回路不斷加強，很快就要連她都無法抵抗這股力量了。
“怎么辦？怎么辦？”姜心急得團團轉，忽然靈光一閃，身軀原地潰散，只留下一句，“小師弟你等著，我這個做師姐的一定會救你！”
絳霄忽然感覺神魂劇痛，像是被人強扯下一塊肉。
他感受到姜心的氣息在強行把自己與輪回剝離。
但他已經與輪回融合得太深，回不去了。
這股疼痛只存在了片刻，因為姜心的加入，絳霄反而恢復了片刻力量，用力把姜心一推。
“師姐，你真的該回去了。”
……
星界。
逐月道尊正在四下尋找輪回之路的入口。
姜心消失的速度太快，根本沒有留給他任何追蹤的線索。
也就是絳霄早就在她身上留下標記，才能順藤摸瓜追過去。
遲遲找不到入口，逐月道尊異常焦急。
就在他琢磨著自己要不要死一死，看看神魂能否如傳說中那般順利抵達輪回路之時，異樣的氣息傳來。
他精神一振，撕裂那方空間，就見姜心半透明的身軀倒下。
“心心！”逐月道尊連忙用靈力護住她，取出一截養魂木把姜心的殘魂放入其中。
小家伙的神魂進入養魂木，握拳的右手卻高高舉起，呢喃著：“鼎……師公……鼎……”
逐月道尊心頭狂跳，忙取出她先前留給自己的那口小鼎，并小心翼翼地掰開姜心右手的拳頭。
果不其然，小家伙緊緊握在手中的是一滴絳霄的本源之力。
絳霄與輪回之路融合得太深，姜心拼盡全力才保存下這么一滴本源之力。
而她提前給逐月道尊的那口小鼎中則是絳霄的一縷殘魂，是上次他們師兄妹從暗海群島回天成靈界正面，誤入空間縫隙之時，姜心偷偷保存下來的。
原本想等事情結束后就還給魔尊絳霄，沒想到絳霄會代替她以身合道。
這縷殘魂沒有意識，但配合姜心在最后關頭從輪回之路搶回來的本源之力，恰好能組成一個絳霄。
只是這個絳霄不會再有魔族的記憶，只會繼承那縷殘魂中他在天水宗做小師弟的記憶。
而也因為絳霄代替姜心以身合道，輪回之力足夠充盈之后不再需要姜心的力量，讓姜心也保住了一絲神魂。
事情總算了結，逐月道尊帶著兩個孩子的神魂回到天水宗。
沒了姜心的力量加持，魔界與天成靈界從融合狀態中分開，但相距不遠。
如今雙方也算是患難之交，愿意不計前嫌，化敵為友。
在各自的戰后休養生息中，天成靈界為魔界科普了律法的重要性。
這讓一貫秉承“弱肉強食、物競天擇”信條的魔族大吃一驚：“你們怎么保證所有人都遵紀守法？”
秋夜王朝作為法治典范，身為開過皇帝的秋葉落面色自豪：“憑我這身渡劫期修為。”
“其余渡劫期不打你嗎？”沉攀問。
站在他身后的渡劫期魔族長老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各自臉色都有些難看。
秋葉落信心滿滿：“他們倒是想，可他們打得過嗎？這套律法又不是我一個人用，大周等地都在用。打我一個，就是打我們所有人。”
只有化神期修為的周帝在一眾渡劫期修士中格外顯眼，這次會談他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因為修為太弱，反倒成了在場最顯眼的。
天成靈界的不少渡劫期老祖都在支撐防護大陣之時受了傷，不愿出面，以免被魔族知曉實力后再起歹心。
前來與會的渡劫期修士都是出來撐場子的，以免一個渡劫期都沒有，讓魔界覺得天成靈界不懂禮數。
大周的渡劫期老祖傷得比較嚴重，連撐場子都有些艱難，否則也輪不到化神期的周帝出面。
見眾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周帝端起帝王的派頭，努力不去擦額前冷汗，強作鎮定說：“確實，我家老祖與秋前輩曾有盟約，兩國的法律框架大體一致，都想為建設美好和平修真界出一份力。”
把修真界和“美好”、“和平”兩個字放在一起，真是魔幻。
因為缺失靈氣與生機太久，魔界破爛得厲害。現在重歸正軌，沉攀作為執政官想借此機會一掃沉疴。
他聽了好半晌兒秋葉落的法治理念，考察了以此治國的大陸正面，和放任修士自由發展的暗海群島，心中有了考量。
還是法治好，回魔界后就去搞這套。
眾人一心向善，還能壓制惡念，避免重蹈覆轍。
辦完正事，沉攀獨自來到天水宗。
先前大長老已經代表天水宗與魔界洽談過大戰之后的后續事宜，只是地點定在了秋夜京，沉攀還沒來得及去過天水宗。
不過根據他這段時間游歷天成靈界的所見所聞，天水宗弟子確實是種比較復雜的生物。
他想去看看這群生物的大本營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才會讓天成靈界的所有修士都在提起天水宗的時候又愛又恨。
沉攀踏風來到山門前，略帶困惑地掃過門前左右兩側的貓窩，遞上名帖。
他沒有隱藏自己渡劫期的修為，守門弟子看完名帖，大吃一驚：“怎么魔界執政官也跟我們有仇？”
沉攀覺得他們誤會了，糾正守門弟子的錯誤思想：“我只是來拜訪貴宗。”
守門弟子：“其他來找茬的渡劫期前輩們也都這么說。”
沉攀：“……你們天水宗到底得罪了多少渡劫期修士？”
守門弟子：“有一個算一個，外面的渡劫期老祖基本都跟我們有仇。”
沉攀覺得他們至今沒被滅宗真是個奇跡。
就在他琢磨要不要找個保人證明他確實沒有惡意之時，兩位守門弟子往旁邊一讓：“前輩請進。”
沉攀狐疑地掃視兩人：“就不怕我是來找茬的？”
守門弟子：“找茬的我們也這么請進去。我們倆才化神期，不干那自討苦吃的事。”
沉攀竟無法反駁，邁步進宗，在守門弟子的帶領下前往天水宗大殿。
他到的時候很熱鬧，先前見過的不少天水宗渡劫期老祖都在這兒，看來是正在給天水宗找茬。
沉攀豎起耳朵用心傾聽，就聽到秋葉落笑呵呵地說：“呂承哲你就別裝了，誰不知道你們天水宗的陣眼最為緊要，你師祖他們為守陣都受了傷。我們就是來探望探望他們，絕沒有惡意。”
大長老和兩個分身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您現在惡意就挺明顯的。您就直說吧，到底想干嘛。”
秋葉落哈哈一笑，推出身后的秋君御。
在場的除了各方勢力的渡劫期修士，還有不少合體期修士。
秋君御不怎么想開口，但被秋葉落瞪了一眼，迫于無奈地說：“聽聞天水宗近些年經商有道，秋夜國國庫空虛，希望貴宗能借一筆靈石用于戰后重建。”
大長老挑眉，指了指一旁的楚望天和楚瑜：“經商有道非楚家莫屬，你找他們借錢啊。”
楚望天哈哈大笑：“他想借無息貸款，我又不是大善人，干嘛做那賠本買賣？”
大長老的一號分身：“我們天水宗也不做賠本買賣啊！”
“可你們天水宗的渡劫期修士受重傷了啊！”楚望天笑得不懷好意。
“還有，讓姜一塵趕緊出來！這老小子抓我去蹲大牢，我也要拿他去換賞金。”巫楚因在惡念肆虐秋夜京時立下大功而被直接赦免了，這會兒正跟著巫族小祖宗前來天水宗找姜一塵報仇。
大長老看他一眼，真誠道：“別了吧，你打不過他。”
從前別人說這話，巫楚罵一句也就算了。現在再聽到這話，巫楚全然不信：“我知道姜一塵受傷閉關才過來的，我怎么可能打不過他這個傷患？”
大長老沉默了下問：“你確定？”
巫楚不耐煩地催促：“你趕緊讓人帶我去見姜一塵，我趕時間。打完他后，我還要去合歡宗找合歡仙子呢。”
二號分身麻溜掏出身份玉牌：“老七別玩了，巫楚找你。”
“他來干嘛？找我報仇啊？”姜一塵反問。
“不然呢？趕緊過來！”二號分身露出奸詐的笑，掛斷通訊后問巫楚，“老弟，你與我小師弟切磋，要不要來點彩頭？”
巫楚對此戰勢在必得：“你們輸定了，還要比彩頭，是不是想耍詐？”
“哪能啊？是你自己非要比試的。沒有彩頭就算了，我們天水宗家大業大，不缺你那點東西。”
“我要你們家逐月做彩頭，你們給嗎？”巫楚身旁的年輕女子開口，神采飛揚，正是先前在暗海群島與逐月道尊交過手的巫族小祖宗巫云靈。
大長老對拿師父做彩頭沒有心理負擔，就是怕虧：“我師父那么厲害，你們能拿什么對等的東西做彩頭？”
巫云靈取出一件渡劫期秘寶，大長老看也不看就拒絕了：“我們天水宗不缺秘寶，如果非要比彩頭的話，巫楚若是輸了，前輩半點不藏私地教導我們天水宗弟子巫蠱之術如何？”
巫蠱之術是巫族的不傳之秘，天水宗藏書中有所涉獵，但內容有限。
若是巫云靈這位渡劫期修士愿意教導，那絕對賺翻了。
巫云靈略略思考一番，同意了：“我可以教你們合體期以下的秘法，合體期級別的只教三樣。渡劫期級別的不教。期限一百年。”
反正是白撿的彩頭，這買賣絕對合算，大長老一口答應下來，還請了在場看熱不嫌事大的眾人做見證。
沉攀覺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說話間，渡劫期氣息從殿外傳來，眾人轉頭望去，恰好見到姜一塵御劍而來。
巫楚頓時一驚：“他怎么成渡劫期了？”
大長老和兩個分身哈哈大笑：“忘記告訴你了，老七他在吞噬者進攻天成靈界之時臨陣突破啦哈哈哈哈……”
巫楚震驚片刻，怒吼道：“我不信！”
大長老沖外頭喊：“老七，給他個渡劫期威壓驗證下。”
下一刻，獨屬于姜一塵的渡劫期威壓如泰山壓頂砸在巫楚身上，差點把他摁進大殿的曜石磚里。
得虧巫云靈以自身渡劫期修為為他抵消了后面的威壓，才把巫楚救下。
瞧自家小祖宗臉色青白，巫楚便知道姜一塵沒有作弊，是貨真價實的渡劫期，氣得對大長老破口大罵：“呂承哲你耍詐！你居然隱瞞這么重要的消息！”
大長老一臉無辜：“我沒有啊，我一直在說此戰之后我們天水宗實力更勝從前，你們一個都不信，我有什么辦法？”
姜一塵笑盈盈地走進來，與眾人見禮：“諸位，我大師兄所言句句屬實。感謝大家對我天水宗的關心，我們真的比之前更強了。諸位若是不信，拿上彩頭盡管來試。”
他微笑環顧四周，語氣謙卑地問巫云靈，“巫前輩，您明兒個能去學堂授課嗎？能的話，晚輩現在就吩咐弟子去排課。不少弟子都對巫族蠱術興趣深厚，您必定能在我們天水宗桃李滿園。”
天水宗弟子已經夠鬼的了，再學會了巫族蠱術，往后他們的日子沒法過了。
巫云靈受不了這委屈，當即道：“逐月呢？讓他出來！”
“前輩也想與我師父比試嗎？”姜一塵問。
“對啊！讓他出來跟我過幾招，我若是輸了，任由他處置。但我若是贏了……”巫云靈頓了頓，露出笑意，“他得任我處置。”
大長老“嘶”了一聲，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跟姜一塵說悄悄話：“這得虧死吧？”
姜一塵寬慰他：“反正是拿師父去賭，虧不到我們頭上。巫前輩，我答應你。”
說完他拿出通訊玉牌聯系逐月道尊，“師父，有勞您來一趟大殿，有點事我們扛不住。”
先前逐月道尊與宮哲同歸于盡之時，眾人都有所感應，都以為他會隕落。
后來從天水宗弟子處得知他還活著，只是閉關不見人。
天水宗戰后大肆采購極品丹藥與天材地寶，像是要為高階修士溫養神魂，重塑身軀，眾人紛紛猜測逐月道尊傷勢頗重，不得不閉關養傷，這些東西也是為他準備的。
這會兒聽姜一塵如此莽撞地就喊他出來，這些來找茬的渡劫期修士們還有些良心不安：“要不算了吧？別打擾逐月了，免得他修煉出岔子。”
“沒事，我們天水宗主打一個贏得人心服口服。師父若是不現身，你們還當我們天水宗作弊呢。”大長老示意眾人盡管放心。
逐月道尊沒有現身，但大殿之上出現了他的虛影。
他環顧四周，看到都是些老熟人，眉頭微挑，問姜一塵：“何事？”
大乘期的威壓若隱若現，在場所有外宗修士都愣在了原地。
楚望天是其中最慌的一個：“逐月……你晉升大乘期了？”
逐月道尊應聲望去，露核善的笑：“你要把我的靈石都還給我嗎？”
要楚望天的靈石簡直是要他的命。
但現在楚望天感覺自己的命不在自己手中，可以考慮出靈石把命買回來了。
他咽了咽口水問：“你要多少？”
“你說呢？”逐月道尊反問。
楚望天懂了，哭喪著臉說：“我回去算好了就給你送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飛奔出天水宗，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兔子在攆。
巫云靈是第二個慌的：“逐月你……”
逐月道尊現身前，她已經想好了該怎么放狠話。現在被他大乘期的修為震懾住，她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當年她就總是比逐月晚晉升一步，好不容易在渡劫期追上他，結果又落后了！
巫云靈氣到極致直接擺爛：“隨便你把我怎么樣吧。”
逐月道尊想了想說：“你把上次心心在暗海群島吃的那種‘彩虹蠱’的配方留下。”
巫云靈等著他下文，遲遲沒等到逐月道尊再提別的要求，感到錯愕：“就這？”
逐月道尊頷首：“就這，你給老七就行。”
巫云靈略感魔幻的把配方交出來，和巫楚兩個人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天水宗的。
她怪失望的。
逐月怎么這么不爭氣，都把她贏到手了，居然只想著給小徒孫做點糖果。
她恨他像塊木頭！
直到吹風樹葉簌簌作響，拉回了巫云靈的心神。
她對巫楚說：“你回去吧，我去云明城買點東西。”
巫楚現在慌得一筆，生怕逐月道尊和姜一塵師徒再和上次一樣抓他去坐牢，誓死要蹭小祖宗的庇佑：“您要買什么？我和您一起去。”
巫云靈：“我去買點低階蠱蟲和蠱器，明天給天水宗弟子上課用。”
巫楚：“……您這就乖乖去天水宗上課了？您都不掙扎一下的嗎？”
巫云靈沒好氣地問：“人家有大乘期修士，我有嗎？”
巫楚懂了，默默和小祖宗告別，趁著姜一塵師徒還在收拾別的渡劫期，趕緊腳底抹油溜去合歡宗。
聽說合歡宗損失慘重，他幫著重建宗門，說不定能得合歡仙子的青眼。
怪不得最近天水宗弟子出門搞事腰桿兒都挺得倍兒直，原來是有大乘期修士鎮場子。
眾人總算明白大長老和姜一塵這回真沒說謊，只得留下臨時準備的賀禮紛紛告辭。
大殿中很快就只剩下沉攀一個外人。
姜一塵思索著問：“我們天水宗和你們魔界這么快就結仇了嗎？誰這么出息？”
沉攀覺得他過于自覺了：“那倒沒有。”
大長老安慰沉攀：“應該很快就有仇了。”
目睹了這師兄倆剛剛坑人的全部經過，沉攀竟沒有勇氣反駁。
好一會兒后他才想起自己此番前來所為何事，沖大殿正中的逐月道尊問：“請問前輩知道我們陛下的下落嗎？”
逐月道尊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沉攀眸光一亮：“陛下在哪里？”
“他……現在和你想象的有些不一樣。我可以讓你見他，但你別打擾他。”逐月道尊說。
沉攀面色擔憂：“陛下受傷很重嗎？我保證不打擾他療傷。”
“你看完就知道了。老七，你帶他去吧。”逐月道尊吩咐。
姜一塵應聲，沖沉攀做了個請的手勢，帶他去江云峰。
路上，姜一塵再三給他做心理建設：“你家陛下從前為魔界殫精竭慮，現在魔界恢復和平，是時候讓他休息了。你看我師父，渡劫期的時候就退休養老了。結果還一不小心升到了大乘期。”
沉攀覺得他在炫耀，但因為心中牽掛著絳霄，沒跟姜一塵深究。
兩人都是渡劫期，說幾句話的功夫便翻越崇山峻嶺來到江云峰，遠遠地就看到寧曜師兄弟幾人正在切磋比武，交流修煉心得。
曾經與他在魔界見過的渡劫期窮奇顯出原形，正趴在一旁打瞌睡。
察覺到他靠近，這只斑斕猛虎只是撩起眼皮掃了一眼，很快又打起瞌睡。
山崖另一側，祁瀾清正在編纂符箓書。
一只渾身漆黑的狗怪后退站直，前爪趴在石桌上，正搖著尾巴一眼不眨地看祁瀾清編寫課本，學得很是認真。
祁瀾清的身后站著兩個小孩子，正與一頭窮奇分身和一只虎皮鴨子說話。
即使是惡念消散后，大咪也還是在暗海群島等了好久好久。
直到姜心的神魂溫養得差不多，逐月道尊用新買來的天材地寶為她和絳霄重塑身軀之后，姜心才想起自己缺了一只靈寵。
這會兒大咪剛被帶回天水宗，委屈得哇哇大哭：“你們都變回來了，讓我一只咪做鴨子！不講義氣！回家都不喊我，沒良心！”
姜心揉著它的小鴨頭，如實道：“我們去打吞噬者了。后面好忙的，才一不小心把你給忘了。不是故意的。”
大咪打滾撒潑：“我不管我不管，你們就是把我忘得干干凈凈，心里完全沒有我！”
絳霄幽幽道：“吞噬者就是之前的‘世界樹’，你這么不甘心，要不要去找個差不多的對手給你彌補下遺憾？”
大咪的哭聲戛然而止，忽然覺得在暗海群島打獵也挺好的，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它默默垂下頭，不敢再嘎嘎，甚至都忘記了讓姜心把自己從小鴨咪變回小貓咪。
而沉攀則在見到絳霄的第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曾經的魔尊陛下。
他感到難以置信：“陛下怎么……”
姜一塵微微一笑，設下隔音結界，將他第一次見到絳霄后到現在的事如數告訴沉攀：“說來也是巧合，我在靈魔之境遇上了闖入天成靈界的幼年體魔尊……”
沉攀是絳霄在魔界最信任之人，也是唯一一個認出絳霄身份的魔族。
因此姜一塵才愿意如實相告。
曾經的魔尊已經死了，如今的絳霄只是江云峰上的小師弟。
他不再記得魔界之事，會和姜心一樣慢慢長大，用心修煉、開心成長。
若非要說有什么與眾不同，那便是大乘期修士萬千偉力歸于其身，即使保留下的只是一絲微弱的本源與一道殘魂，也讓小絳霄擁有極強的修為。
只是如今他“年紀尚小”，尚未開發出這部分力量。
另一邊，大咪慫完了，看姜心臉色蒼白，安慰似的蹭蹭她，關切地問起最后消滅惡念的經過。
得知姜心在輪回之路上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大咪一驚：“為何會失去力量？”
姜心：“因為我把力量還給眾生啦。”
小咪心底涌起一個大膽的想法，與大咪對視：“那你現在是不是打不過我們？”
姜心：“不是啊，打你們太簡單了，分分鐘就能打。”
小咪：“我不信。”
姜心一拳頭上去，打得它差點腦殼開裂。
大咪光看小咪挨揍就跟著頭疼，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是都把眾生之力還回去了嗎？怎么還這么厲害？”
姜心嘿嘿一笑：“我隨時都能跟眾生借力啊。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嘛。”
絳霄敬佩地望向她：“師姐好厲害哦！”
姜心也覺得自己可厲害了呢，像個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豪氣萬丈：“放心，以后師姐會保護你的。”
絳霄幸福得眉開眼笑的。
他也會好好修煉保護師姐的。
沉攀愣愣地望著這一幕，漸漸跟著笑了。
他跟在魔尊身邊多年，知道絳霄為魔界幾乎付出了一切。
他第一次見到絳霄還能露出這樣孩子氣的笑容。
“往后便有勞姜宗主多多照顧陛下了。”沉攀收斂起情緒，取出一枚儲物袋，“這個麻煩宗主轉交陛下。”
儲物袋中溢散出濃郁靈力，一看就裝滿了天材地寶。
姜一塵不解：“你怎么不自己交給他？”
沉攀露出無奈的笑：“陛下聰慧，我一個魔族無緣無故找上他，勢必會讓他懷疑自己與魔界有關。如今事情了結，陛下能夠卸下負擔重活一世，對他來說再好不過，我不想再多生事端。”
他掂了掂自己手中的儲物袋，“這是我的私產，算是我對陛下的一點心意。宗主不必告知他是我所贈，日后隨便找個由頭分批給陛下就是，免得他起疑。”
姜一塵應下，暫且收下了儲物袋，決定回頭就交給祁瀾清。
他這個劍修窮得叮當響，絕對不可能出手如此大方。
還是讓祁瀾清去送最合適。
沉攀沒有久留，拜謁過逐月道尊后便告辭離開。
宮哲死后，壓在眾生潛意識上的恐懼消失，云海也跟著消散一空。
天空蔚藍如洗，一望無垠。
天水宗的層巒疊嶂在沉攀身后逐漸遠去，仙氣繚繞之下，模樣完全不同的大咪和小咪飛到山門之外，左右各自趴下，開始自己的守門大業。
化作烈日的金翦躺在陣法之上，任由陣法帶著自己東升西落。
別說，祁瀾清這陣法有點東西，確實比自己每日飛來飛去輕松多了。
回頭他得推薦給族中其他金烏。
參悟太陽.精火的天水宗弟子們圍繞金翦修行，暗暗祈禱著他快點掉毛，好讓自己撿走。
楚瑜、牧子淞和敖煜等渡劫期修士正在大殿中求大長老一個合體期修士讓他們見二長老一眼。
包括二長老在內，天云道尊等當日前去守陣的渡劫期修士都傷得不輕。
但因為得知逐月道尊修煉到了大乘期，這些渡劫期老祖全都樂得合不攏嘴，甚至覺得療傷也不是很重要，還是先去找老朋友們敘敘舊比較好，免得疏遠了感情。
江云峰上，傀儡正在打掃落葉。
寧曜結束了與師弟們的切磋，匆匆趕到功德堂尋找自己能接的任務。
他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晉升元嬰期了。
林宴捏著龜甲在思索剛剛算出來的那一卦不太好，要不要重新算。
身為卦師不能迷信，得有逆天改命的勇氣。
沈慕斯抱著本《爆破師理論》看得相當認真，就是丹爐炸得不剩幾個了，打算去求祁瀾清給他買幾個新的。
昭世取下了面具，傷勢恢復之后，少年清秀的面容看得人心生親切。
他正在教導招魂幡的器靈讀書寫字。
楚霖風去衍器峰取回自己剛修好的本命劍，就直奔擂臺找師兄師姐切磋。
姜心和絳霄則坐在窮奇本體身上，正打算去逐月道尊那兒陪伴下孤寡老兔。
有徒孫關心，逐月道尊相當滿意，只是姜心看著他的眼神亮得叫兔子害怕。
姜心的眾生之力歸還給眾生，她投胎之時因邢淑儀沖撞而造成的漏洞也消失了，無人能再聽到她的心聲。
但即使如此，逐月道尊也能猜到姜心這會兒在想什么。
——小丫頭絕對在琢磨怎么薅點大乘期的兔子毛，做個小圍脖。
雖然每次見面都得被姜心薅一把兔毛，但她手小，其實攢不到多少兔毛。
在小姑娘狗狗祟祟的眼神中，逐月道尊取出一條純白柔軟的兔毛圍脖遞給她。
姜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抱著圍脖便撲進逐月道尊懷中，開心地蹭個不停：“哇哇哇，師公你簡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師公！”
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心心。
逐月道尊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這次沒有撲空。
絳霄仰著脖子，面露羨慕。
逐月道尊無奈，也給了他一份一模一樣的。
絳霄的眼睛頓時也亮了，也歡呼著撲進他懷中：“謝謝師公！師公最好了！”
你也是最好的魔尊。
逐月道尊同樣摸了摸絳霄的小腦袋。
過往種種如煙消散，從今開始這兩人不再背負任何使命，只是他們天水宗的弟子，會和其余天水宗弟子一樣瀟灑一生。
日光正好，風和日麗，安寧常在。
【全文完】
作者的話：故事就寫到這里啦，感謝所有支持過本書的小可愛。書荒的親們也可以去看作者的同類型完本書《我，炮灰女配，擺爛怎么了！》，咱們新書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