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
阮長儀略帶疑惑的聲音從身后響起,讓金烏驀然回神。
“沒事……”金烏搖搖頭,竭力壓下亂七八糟的念頭。這話實在無從說起,她連在親妹妹跟前都不敢吐露半分,這時就更不能叫外人看出來。
“都進來吧。”她定了定神,轉頭對兩人道:“早幾個月前,這里還有不少幼獸,現在都陸續學會捕獵,自己跑回山里去了,剩下幾只長得慢的還由獸巫照顧著。”
阮長儀已經瞧見了幾團毛茸茸的影子,趕緊加快步子過去,就見是兩頭小白狼,外加一只長耳兔,正緊挨著攤在草地上曬太陽。那兔子躺得還特別放松,肚皮朝上,四肢平攤,全然不怕小狼給它肚子上來一口。
“哦?”昆五郎一看就笑了,“兔子和狼玩到一塊了,倒是新鮮。”
金烏見怪不怪:“這里可沒有天敵和獵物。而且那也不是兔子,你們且看。”
話音未落,其中一頭白狼的腦袋拱了拱,剛好搭在小兔的肚皮上,接著就看小兔后腿一瞪,也不見如何用力,但愣是把白狼踹出了三丈遠。
兩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白狼也懵了,跟團子似的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當下也不敢再湊過去了,轉眼看見旁邊的金烏,立即委委屈屈湊過來,嘴里汪嗚汪嗚直叫。
“那個叫做菌狗,雖然長得像兔子,但人家是正經兇獸,吃肉的,可不好惹。”金烏摸了摸小白狼的頭,“倒是這兩只,只是普通妖狼,在外頭誰吃誰還說不好呢。”
阮長儀默默收回了正探向兔耳朵的手:“我好像在山海經里讀到過……”
真是兔不可貌相,南疆獸不可以中原常理度之。
正說著,旁邊的竹屋門忽然被人打開來,有個熟悉的小小人影抱著個木盆走了出來。
“木吉?”金烏有些驚訝,“不是讓你回去休息了么?”
“啊,谷主……”小男孩拘謹地站在原地,兩腳在地上不安地蹭著。他已經換了身干凈的衣服,臉也洗凈了,但脖子上的繃帶還微微滲著紅色。
沒等他想好該怎么回答,兩只小狼和那菌狗先撲了上來,爭先恐后地攀著他的褲腿往上爬,去夠他手里的木盆。
幾人才發現木盆里裝的都是些肉泥糊糊,加了點雞蛋、南瓜和青豆,別說,聞著還別有一番香味。
他身板小小一個,被幼獸拉扯得東倒西歪。昆五郎和阮長儀同時出手,一個接過了木盆,一個扶住他肩膀,好歹沒讓小孩栽下去。
金烏捏著菌狗的后頸把它提起來,“最近是你在喂它們?”
木吉不安地低著頭:“是我求獸巫叔叔們……讓我每天過來喂的。”
金烏輕輕一嘆,到底沒說什么,只是叮囑了句:“注意別讓它們咬著了,累了就回家休息,別勉強。”
幾只幼獸早就吃上了,恨不得把腦袋整個埋進木盆里,吃得香極了。
木吉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蹲下來專心看著幾只小獸吃飯,嘴里還念念有詞對它們說話。
格木舒在旁邊看著,忽然也湊了上去。
這可把木吉嚇了一跳,他可沒忘記自己脖子上的傷是怎么來的,當下就想往后躲,結果慌慌亂亂的一屁股坐倒在地。
幾人也意外得很,阮長儀趕緊過來攔了攔:“格木舒該不會也想吃這些吧?”
“屋里應該還有多的,可別搶它們的飯,狼都護食!”
金烏也著急了,趕忙把人帶進剛才木吉出來的小屋里,果然見桌上有蒸好的雞肉泥和南瓜。她裝了一碗拿給格木舒,卻見女孩仍然望向門外,烏溜溜一雙眼里看的不知是那食盆,還是盆邊的木吉。金烏拿勺子舀了點肉泥到她嘴邊,她扭臉過來聞了聞,又看了看眼前的金烏,試探地張口慢慢吃了。
“這些都是那孩子自己煮的啊?”阮長儀左右看了一圈,有些不可思議。
“應該吧,木吉很小就幫著他阿婆做飯了,也常常來獸園打下手。”金烏把勺子塞到格木舒手里,看她使得生疏卻不幫忙,只在她想扔掉勺子改用手抓的時候出手阻止,一邊對兩人解釋,“木吉到現在還沒有自己的靈獸。他太小了,也不能進山去選,所以一得空就來獸園守著,希望找到屬于他的靈獸。”
“可我看外頭那幾只都挺喜歡他的呀?”
“喜歡和追隨是兩碼事。黑烏喜歡的人也不少,可它選擇的人只有我。”金烏頓了頓,說到這里便止住了,沒有把后半句說出來。
對于追隨的人,究竟是當成朋友,親人,抑或是主仆……也將引向截然不同的結果。
護主的,背主的……
拼死抵抗血脈壓制的,順應妖魔殺戮本性的……
“這些竹籃、竹筐都是讓靈獸睡覺用的?”阮長儀在屋里轉了轉,指著角落里的東西問。
“對,里頭的墊子是木吉拿來的,他還做了好些玩具給它們。喏,就地上那些。”
“誒——這只竹老鼠還挺有意思,你瞧瞧?”阮長儀彎腰拿起一樣,對著昆五郎晃了晃,“腦袋還能轉呢!”
老鼠模樣其實粗糙得很,身軀就是一截空心竹筒,腦袋是用舊陀螺改的,四肢和尾巴都由竹片削成。難得的是這份巧思:老鼠腦袋和尾巴以片簧銜接,貫通頭尾,只要稍微晃動竹鼠軀干,它的腦袋尾巴就顫巍巍左右擺動起來;又因為陀螺要更重些,能夠連帶著它整個身軀都向前挪動——就像小老鼠搖頭晃腦地往前走。
“確實有趣。”昆五郎很給面子地點頭。
“那也是木吉做的,還拿來給我看過。”金烏也看了看,“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做了好幾遍才成了這一個。寨子里好多小孩想要,他都沒給,原來放到這里了。”
“他自己想的?”阮長儀瞪大了眼。
“是啊。”金烏打量了她一眼,半開玩笑道,“怎么,你看上他的天賦了?不然叫他給你當徒弟?”
“誒,可以嗎?”阮長儀的眼睛亮了亮。
“他真有做機關的天賦?”金烏這下倒是真的驚訝了。普通人要是能讓這位偃術世家的少家主看上,那絕對是祖墳冒青煙的造化——如果木吉沒有心心念念著要當個馭獸師的話。
“天賦是有,高低雖還不好說,但心性不錯。你要是愿意把人讓出來,我可就要試試了。”阮長儀把玩著手里的竹老鼠,看樣子是真挺滿意。
金烏猶豫片刻,還是作罷了:“再說吧,你也看見了,木吉那么喜歡靈獸……而且他家還有個外婆要他養老,他未必愿意離開獸谷。”
“對了,你做那石片機關的地方……”金烏終于想起來正事了,推開了墻上一道隔門,“這里本來是給獸巫們休息的,不過他們都住得近,更喜歡回家歇著,就沒人用了。木吉偶爾在這里做他的小玩意兒,你看行不行?”
阮長儀走近一看,見里頭是個長形隔間,地方不大,但也收拾得整潔,足夠放下她的機關。而且既然都有人在這里鼓搗過木頭機關了,外頭人也應該習慣了敲敲打打的動靜。
她點了頭,取出工具就要開始。昆五郎也抬手落下幾道禁制,免得叫人誤闖了。
金烏重新把石片交給了她,由她放手去試。
只是看著機關一點點搭造起來,她卻不免想起了在守林村發生的事。山洞里的鐵虎像,上千年歷史的萬慧盤,納舒姐姐,先祖銀符……
還有裴嵐。
不知道裴嵐現在查清楚那王杏兒的來歷沒有?
……
雁歸坡。
裴嵐站在村民“背靈”的那片空地上,看著眾修士一點點將黑褐色的土層挖開,掘出底下的累累白骨。
這是件極考驗耐心的事。掘土費力不說,不能損傷了死者尸骸,又要提防土里可能出現的蟲子。所幸阮長儀那晚上已經把大部分偃甲修復完好,鐵虎和機關鳥都在一旁待命,幫著處理了幾次蟲子,倒省了他們的功夫。
空地中央已經掘開了一個四丈寬、兩丈深的巨坑。
“聽說,你見了南疆那位?”
聲音從身后冷冷響起。裴嵐轉身,見是個身著黑衣的女子,兩肩上用金線繡了一層魚鱗紋,腰帶上有獨角異獸圖樣。
“是。”
“……”
“只是偶然,她與此事無關。”
“你應該知道,但凡她沒有沾上這事,但凡遇上她的不是你,我也不必跑這一趟了。”
“是。”裴嵐頓了頓,“是我處事不力。”
恰在這時,有修士從巨坑里掘出了什么,匆匆捧到了女子面前。
裴嵐略一低頭就看見了。龍眼大小的珠子,通體晶瑩,赤紅色澤,內里仿佛噙著一團絳紅霧絮,如血滴般微微漾動。
仙人血。
女子取出幾張符紙,仔細將這顆珠子裹住了放進懷里,繼而看向裴嵐:“此地事已畢,待請點了死者骸骨,你我便走一趟南疆。”
裴嵐垂眸:“有勞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