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阮長儀和昆五郎便又到街上招搖去了。
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等他們裝作不經意逛到夏家的醉仙居門前時,夏家管事已經對他們的富家紈绔身份深信不疑,樂顛顛地親自將兩人迎了進去。
兩人對夏家這番態度并不意外。
行商走販最重要的便是人脈和消息,夏家既然有本事躋身當地四大商號,自有其探子門路,再加上夏家和于家不太對付,少不得在對方鋪子里安插自己的人。只怕他們前腳剛出了于記酒樓的大門,消息后腳就遞到了夏家案上。
如此正合了兩人的意。
阮長儀掃了眼醉仙居的菜牌子,故作驚訝:“哦?你們這也有藥酒?”
說著就要了一壺。
那管事也是個會來事的,讓人又添了一壺珍珠酒,說是隨贈的新釀,師傅苦熬大半年才想出來這方子,請貴客指點一二。
阮昆兩人對視一眼,這管事打的什么算盤簡直一目了然,倒是省了他們的心思。
昆五郎品完自是“驚艷”十分,拊掌大贊,直說比昨天在于記喝到的還好,遂也和管事商量起大量采買的生意來。
管事早有準備,只對身后的小伙計使了個眼神,不多時,真正話事的就哈哈笑著被伙計請了進來——竟是夏家的東家親自來了。
夏當家倒也爽快,客套不過幾句,就報出了和于家一樣的價格。
昆五郎隨手放下酒杯,清脆地磕出一聲響。與此同時,阮長儀眉頭微挑,手指一下一下輕叩著桌面:“若只用來宴客就罷了,畢竟席上的東西越貴越有臉面,可要是做長久買賣……”
也不知道昨天的消息究竟漏出來多少,夏家主只是愣了一瞬,心思很快便轉了過來,當即爽朗一笑:“好說好說!那依小姐的意思……”
阮長儀回想著燕行的提點,報出了一個他不好答應,卻也舍不得回絕的價格。無論對方如何拉扯,她都咬定了不松口。
“夏當家也不吃虧,讓一分利,換一條路。”昆五郎也敲邊鼓道,“細水長流的道理,夏當家總不會不明白。”
“哈哈,公子說笑了……”
夏當家干笑著還要說什么,阮長儀卻像是沒了耐心,慢悠悠起身道:“不著急,夏當家只管好好考慮,橫豎我和兄長還要在這地方留上幾天,夏當家拿了主意,再找我們就是。”
說完當真沒有回頭,婉拒了對方相送,便徑直回了客棧。
結果過不多久,得了消息的于二爺就匆匆上門來了。大概生怕他的死對頭得了這筆生意,于二爺的態度比昨天更要殷勤得多,不僅備上厚禮,還主動把海月清的價格壓了兩分,直說買賣數目和價格都可以再商量。
聞言,兩人卻都面露為難。
昆五郎往后一仰,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放心,昨天談好的生意不會改,只是那夏家酒的味道的確不錯,色清味甘,入口似乎……更勝一籌。”
“他家的酒哪能跟于記相比!”于二爺頓時有些著急,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才湊上來道,“不瞞您二位說,這類珍珠酒的配方其實大差不差,連釀酒的伙計都是同一個師傅調教出來的,就看各自用料——于記用的可是比他家好上幾倍!”
阮長儀轉頭向昆五郎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后者微微聳肩——味道都差不多,沒喝出來。
于二爺看著兩人的小動作,只當他們不相信,便咬咬牙道:“這事絕非于記自夸,二位一看便知!”
聽他這句話,兩人對視一眼,原以為他終于松了口,要帶兩人看看他家酒坊了——誰知還來不及高興,卻見于二爺從袖里取出一方紅錦小盒,捧到兩人面前打開來。
幾顆飽滿滾圓的珍珠躺在襯布上,瑩瑩生光。
……
另一廂。
“在下還以為,谷主應當對這樣的場合無甚興趣。”搖搖晃晃的馬車上,燕行這樣對金烏道。
“反正也沒別的事,不如跟過來盯著點你。”
金烏漫不經意地看向窗外,心里想的卻是阮長儀昨天悄悄找她的話——要說那姑娘也是“熱心”,自己都醉得迷迷糊糊,還能惦記著她的事,醒酒茶沒喝兩口就拉著她回房查問:“怎么樣?裴道友的反應如何?”
“什么……什么反應?”
“就是你和燕行一塊出去之后,他的反應呀!”阮長儀嘿嘿一笑,“緊張?擔心?還是患得患失,坐立難安?”
“這都什么跟什么……”金烏皺了皺鼻子,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哦,你讓我跟著燕行去珠場,原來是為這個。”
“還不是想要幫你!”阮長儀恨鐵不成鋼地看她一眼,卻是認真當起了軍師,“你想啊,按你的描述,以前多是你主動去找裴道友,他怕是習慣了,才總是淡淡的。這次你忽然找了別人行動,不和他待一塊了,他怎么也該緊張一下了。”
“哪有這樣的。”金烏啼笑皆非,不知道該謝她費心,還是該說她出了個餿主意,“他沒緊張。”
“啊……?”
“人家一心為公,剛能下床就只顧看卷宗去了,哪有心思管這些。”金烏回憶著那人萬年不變的木頭臉,話里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酸味,“而且還有賈疇一直跟著,他能緊張什么。”
“不應該啊,話本里都是那么寫的。”阮長儀摸著下巴,“要不……你再接著試探幾次?”
“算了吧,正事要緊。比起這個,我更想找到巴農的下落。”
……
然而最后還是來了。
金烏望了望天,想著阮長儀自己的人都沒拿下就給別人出主意,下次合該把燕行借給她,讓她自己也試一下才是。
“谷主在想什么?”燕行忽地看了過來。
“沒事。”金烏回過神,望著前方那處越來越近的府邸,“你要來梅家做什么?”
先前說好了要低調探查,本不應該驚動當地仙門。昨天一場偶遇,尚且拿不準梅意是什么心思,這下又主動招惹上來,要說試探,未免太過冒險。
“商賈重利,往來極看重人脈門路。昨日正有現成的緣由能搭上梅家的門路,若不抓住良機,反倒不像個生意人了,豈不更惹人生疑?”燕行將那折扇在手心輕輕一點,含笑道,“這經商之道,二娘還需再精進一二。”
金烏搓了搓胳膊:“不許這樣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