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以后，裴昭野像是患上了分離焦慮癥。
宋悅笙清晨醒來時，總能看見他支著下巴在床邊凝視自己。
她刷牙時，這人就倚在浴室門框上。
甚至開始在家辦公。
如果出差，也要帶她去。
某些不被允許帶去的商業場合，也被他要求以秘書的身份出席。
對方夸秘書有氣質。
本意是想拉近一下關系。
嘿。
談判桌上把對方壓價壓到懷疑人生。
談判結束后，還是她了哄他快半小時。
別說“偶遇”其他男主，她連自己的生活都快沒了。
因此，在堅持十天這樣的生活后，宋悅笙果斷以武力威脅把他打發走了。
“宋宋……”
“停！”
宋悅笙將交疊的長腿從窗臺放下，轉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轉過身，冬日的斜陽透過紗簾，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不是你公司的員工，沒有義務陪你滿世界跑。”
裴昭野站在逆光處，高大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微微低著頭，平日里凌厲的眉宇此刻軟軟地耷拉著，像只被雨淋濕的大型犬。
“可四天后就是除夕......”他的聲音悶悶的。
宋悅笙挑眉：“你不是后天就回來了？”
裴昭野突然俯身，雙手撐在轉椅扶手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籠罩下來，眼底翻涌著她熟悉的執拗：“回來就沒機會和你一起過除夕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裴家老宅一向不歡迎外人到訪......”
裴昭野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奶奶對我很好，我不想在這種時候惹她生氣。還有我大哥，他對蘇郁棠一往情深，爸媽卻要我......”
“其他親戚有些說話很刻薄，宋宋，我不想你受委屈。”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宋悅笙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臉頰，觸感溫熱。
她輕輕晃了晃這張令無數名媛趨之若鶩的俊臉：“裴少爺，我要是真跟你私奔了，豈不是坐實了你家人對我的看法？”
裴昭野僵住了。
陽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驟然暗沉的眼神。
“我原本......”他的聲音有些啞，“打算先帶你去見奶奶的，只要她同意，其他人不會說什么。”
宋悅笙的指尖撫過他緊蹙的眉間，像要熨平那些褶皺。
“裴昭野。”
她喚他全名時總帶著特別的韻律。
“你父親上個月凍結了你多少資金？董事會那群老狐貍最近又給你使了多少絆子？”
窗外有雪粒開始飄落，撞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忽然笑出聲，眼角彎成月牙：“除夕而已，沒什么的。我呢，還像往常一樣去找桑晚。你呢，就正常出差回家。”
裴昭野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宋宋？”
她笑著戳他額頭：“別那么疑神疑鬼，我年年如此。桑晚爸媽都習慣了。等你回來，別忘了給我帶禮物。”
其實記憶里只有兩次。
但這話不能說。
裴昭野見她如此，終是勉強地點了點頭。
“我也要回禮。”
“當然。”
當房門關上的瞬間，宋悅笙的笑容緩緩褪去。
她從床頭柜夾層抽出一個牛皮紙袋，火漆印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里面已經蓋上章的出國留學申請。
這是她在追求裴昭野那二十多天里申請的。
目的是為了應付“預測劇情”里的女主離開兩年。
沒想到。
她實際走的時間提前，離開的期限也增加。
幸虧本世界的留學申請流程非常簡單，簽證辦理的時間也快。
不過，時間是從明年八月份開始，也不知道提前半年能不能行。
宋悅笙從窗邊確認裴昭野的車子離開，然后撥打了一個電話咨詢。
“喂，您好，我想咨詢一下……”
**
除夕夜的雪幕中，煙火如繁花次第綻放。
宋悅笙倚在陽臺欄桿上，呵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凜冽的空氣中。
手機屏幕亮起，是裴母發來的消息：
【看到了吧？你永遠都不可能坐到這個位置！識相的話趕緊滾蛋！】
配圖是裴家老宅張燈結彩的庭院。
庭院里，蘇郁棠一襲月白旗袍站在裴昭野身側，兩人衣袖相觸的畫面被刻意定格。
裴蘇兩家一起過除夕的意圖不難猜。
但輪椅上的男人——裴家大少爺，裴明遠的目光卻始終膠著在蘇家千金身上。
就這樣，他們竟然還想撮合裴昭野和蘇郁棠。
當真是……豪門世家不講究半分感情。
如果裴母不發這條信息，她明天一早就坐飛機離開了。
但現在么……
她想搞點兒事，拿一下狗血劇情里女主被豪門夫人甩的支票錢。
宋悅笙轉身走進屋內，將中午剩下的外賣熱了熱，擺上紅酒蠟燭。
“咔嚓——”
手機鏡頭下的單人年夜飯透著刻意的凄涼。
然后，她發了個僅限某兩人可看的朋友圈。
并配文：今日除夕，宜早睡。
裴家老宅此刻燈火通明，水晶杯盞映著滿室華光。
蘇郁棠第三次遞來杏仁酥時，指尖刻意在裴昭野袖口停留，卻只換來他不動聲色的側身。
西裝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
朋友圈提醒跳出來的瞬間，裴昭野不由得皺眉。
燭光映照的餐桌上，孤零零的外賣盒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沒去桑晚家？
“奶奶，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裴昭野猛地起身。
“站住！”裴父的怒喝讓滿座賓客噤聲，“大過年的能有什么急事？”
裴昭野已經披上大衣，雪花從敞開的門縫卷入，落在蘇郁棠精心打理的發髻上。
“項目服務器宕機。”
他隨口扯謊，余光瞥見大哥裴明遠正若有所思地摩挲輪椅扶手。
“你給我——”
裴母的厲喝被老太太的咳嗽打斷。
“讓孩子去。”
滿頭銀絲的裴奶奶用繡著青竹的帕子掩唇，目光卻銳利如刀，“小野從不會無緣無故離席。”
她忽然環視眾人，拐杖重重杵地。
“孩子都是好孩子。今日為何非要兩家一起過年，別當我老婆子好糊弄，也別把這些孩子們牽扯進你們的生意中。”
蒼老卻犀利的目光最終釘在裴母臉上。
“你備的那瓶波爾多，我讓阿蕓拿去澆花了。”
裴母臉色霎時慘白，精心描繪的紅唇微微顫抖：“媽，我只是......”
“我乏了。”
裴奶奶拄著黃花梨拐杖起身，軍裝照上那些勛章仿佛仍在肩頭閃光。
滿室寂靜中，只有拐杖叩擊地面的聲音，像某種無聲的審判。
輪椅碾過地毯的悶響打破凝固的空氣。
裴明遠停在蘇郁棠面前，遞來的熱毛巾蒸騰著白霧：“蘇小姐，頭發沾雪容易著涼。”
蘇郁棠神色平靜地接過毛巾。
“多謝。”
她才不信什么服務器宕機的鬼話。
一定是有人發了什么內容。
而那人……宋悅笙。
蘇郁棠的臉上閃過嘲諷的笑容。
她憑什么！
一旁的裴明遠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卻不由得為她這副陌生的模樣感到疑惑。
裴母悄悄退出宴席，撥通某個號碼：“跟著二少爺，我要知道他去見誰。”
而此時，蘇董事長正將裴父拉到角落。
“老裴，你們家這是唱的哪出？”
他壓低聲音，“老朋友，你們家這情況……小女實在無福消受……”
這句話與放棄和裴家聯姻無疑。
“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裴父笑呵呵的。
他望著窗外的風雪，突然覺得今晚的除夕宴比董事會還令人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