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圖記載,魑魅魍魎,以人為食。
魑為山鬼,魅為幻鬼,魍為水鬼,魎為精鬼。
其中以魅最難琢磨,祂們容貌多變,全都美艷絕倫,熟知人類內心最陰暗的地方,常常讓人防不勝防,就落入祂們的陷阱。
曾經魅霍亂京都,差點將閏世皇族顛覆,皇族與御術司聯手,對魅趕盡殺絕,徹底趕出大禹境內。
在大禹人心中,魅之恐怖,優勝其他三鬼。
暮少春的祖上也曾經參與過當年對魅的追殺,暮家軍在御術司的術士指導下,可真是將魅殺得聞風喪膽,不敢露于人前。
因戰況極為慘烈,先祖回來后,閉門三日,將魅恐怖之處一一記載,傳于后人,就是怕哪日魅再卷土重來,暮家后人好有應對之策。
邊一曾聽曲文采說起魅亂京都的往事,距今已有七十載,以至于皇族對魅的恐懼還未消退,每年的驅儺儀式,都會重點行驅魅之事。
曲文采說,如果有一天,她遇見了魅,一定要逃的遠遠的。
因為能在那場浩劫里活下來的魅,一定是心中充滿怨念,偏執又可怕的存在。
魑魅魍魎、妖精鬼怪,一旦有了執念,就很容易變成霍亂之源、大災之象,乃大兇之兆,若是有魅執念太深,成了霍亂之源,除了方相氏與十二鬼使,誰也沒有辦法阻擋它。
邊一沒想到,自己真的會遇見魅,還與對方朝夕相處了許多時光。
風清朗月的男子,誰能想到竟是偏執食人的鬼。
只是她此時逃不了,也不能逃。
暮少春狠狠撞進她的懷里,支離破碎的身體血跡斑斑,魂體忽明忽暗,顯然是魂飛魄散的前兆。
他撐著即將崩潰的魂魄,雙手握住插在邊一心口的光柱,金色的光柱變成尖刺,直接刺透他的雙手。
暮少春看著震驚中的邊一,不知道為何,他居然覺得這樣的畫面無比熟悉,仿佛曾經的自己也這樣做過。
金光瞬間爬滿他的身體,暮少春笑著看向邊一,張開口。
“別看…”
他后仰著頭,拼盡所有的魂力,將金色的光柱生生拔出邊一的胸口。
邊一眼睜睜的看著暮少春在自己眼前,不可逆的碎成千塊萬塊,被陣法內撞擊的兩股力量卷進漩渦里,碾成粉末,再難復原。
邊一張開嘴巴,卻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眼低疼的厲害,她剛剛,剛剛記起他,怎么就,轉眼間什么都沒了?
心口的光柱被連根拔出,可她卻覺得自己的心底空落落的。
邊一張開被束縛住的手,對星星點點,正一點一滴消失的魂精說:“回來。”
粉末似的,分散在陣法四周的魂精強烈的閃爍兩下,再次暗淡下去。
“呵呵,哈哈哈哈,碎的好,這就是與我作對的下場。一只小鬼,也妄想破了我的陣,真是不自量力,死有余辜!咳咳咳……”
魅公子咳出一潭血,沒想到秦茹的那一抓,居然能將他傷成這樣。
秦茹低唔著,掙扎著想將自己的頭抬起來,她聽到邊一再哭,在很難過很痛苦的在哭。
到底發生了什么,是誰讓邊一這么傷心?
“唔唔唔!!”
秦茹掙扎的越發厲害,散亂的頭發,從根部迅速蔓延成一片黑紅火海,煞氣纏繞在每一根頭發上,殺氣騰騰的燒傷摁在頭頂的手。
魅公子慘叫一聲,甩開秦茹的腦袋,看著掌心被燒焦的樣子,陰狠狠的瞪著從地上爬起來,模樣大變的秦茹。
她的頭發纏繞黑紅煞氣,她的雙眼黑如烏墨,理智全無,四肢扭曲,全沒了人的形態,燃燒鬼氣的力量代價讓她徹底變成了地獄惡鬼,兇狠的撲向陣法,長長的指甲扎進屏障,將自己固定在上面,一下、一下的攻擊著阻擋自己靠近心之所念之人的障礙。
魅公子笑著,他的笑容依舊那么好看,哪怕自己遍體鱗傷,笑容還是干凈的很,他擦掉臉上沾染上的黑血,眼底是滲人的瘋。
“太好笑了,她還不是方相氏,你們一個一個,都甘愿為她赴死。哈,十二鬼使,十二鬼使本就應該為了方相氏死的,只有我活著,怎么只有我活著。”
他喃喃著,眼里全是恨和不甘,他跌跌撞撞的走到法陣邊緣,抬手摁在屏障上,任憑力量排斥的扎頭他本就燒爛的掌心,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邊一,喃喃說著:“宋枝無,你舍棄我的那天,就應該知道,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讓你活過來,我要問問你,憑什么,我憑什么不配為你死。”
明妃看著癲狂的魅公子,害怕的抱住自己。
瘋子!
這里面的人都是瘋子!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突然滾到她腳邊,有臉的那一面沖著明妃,表情十分奇怪。
明妃自己一看,嚇得差點叫出聲,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認出這個東西就是剛才魂飛魄散的那只男鬼抱在懷里的。
她原本以為是個死物,如今一看,分明也是個妖怪!
你看祂笑的多邪惡!!
蟲繭拱了拱明妃的腳,感覺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立刻調轉方向繼續滾出去。
明妃眼睜睜的看著它往魅公子那邊滾了,愣是沒敢阻止。
陣法中。
邊一張開手,手心里滿滿凝結起點點魂精,但更多的魂精還融于陣法之中。
“回來。”
她繼續喚著。
她感覺到暮少春沒有消失,他就在自己身邊,本應該魂飛魄散的他,被陣法意外的護住了精魂。
如今,重聚精魂,他就會回來。
她喚著、念著、命令著,那些精魂會回應她強烈的閃爍,可卻遲遲不飛向她的掌心。
有一種感覺,盤旋在她心口。
邊一仰著頭,雙眼緊閉,口中不斷重復著,手心里的精魂越來越來多,仿佛突然回應了她的呼喚,從四面八方匯集于她的掌心,慢慢凝成一顆赤紅色的魂珠。
邊一喉嚨滾動,含著古韻的哼唱,悠悠響起:“人間有兇霍亂起,振子百二出黃門,總角之年奉驅儺,恭迎甲胄食兇惡。”
赤紅色的魂珠發出劇烈的光芒,迎合著邊一的哼唱。
邊一感覺渾身的煞氣都往左手掌心跑去,她努力的睜開眼,嘴巴張張合合,繼續哼唱著自己從未學過的祭詞:“甲胄…食兇,護…吾身,吾身愿…愿……”
邊一咬著唇,滿頭是汗,眼神掙扎。
她看著掌心那顆拼命閃爍的魂珠,咬緊的嘴巴,最終松了齒關。
“吾身愿歸天命,與鬼為伴、與妖為伍、天下重任在身,司掌萬妖百鬼,守人間,太平。”
天光方彩,黑夜盡退。
邊一閉上眼,四面八方匯集而來的煞氣撕裂陣法屏障,在屋中掀起浩然風暴,明妃尖叫著,秦茹被甩飛,魅公子不知所蹤。
綁住邊一的光鏈被震碎,邊一被煞氣拖起,匯集而來的煞氣洶涌的灌進她的身體,衣服鼓起,劇烈的煽動,掌心的赤紅珠子一路爬上她的心口,融入其中。
當煞氣全部進入她的身體后,邊一被風拖著,輕輕的落在地上。
她閉著眼睛,仿佛陷入沉睡中,但是沒有人敢靠近,最起碼,還清醒著的明妃不敢。
她在角落靜靜等待了許久,見外面沒有任何聲音后,才敢偷偷冒出頭。
屋子里喘氣的除了她,都暈了,魅公子被那只蟲繭里爬出來的大家伙擄走了,頭發著火暴走的姑娘也躺在地上不知生死,還有那個少女。
明妃鼓起勇氣爬出來,離得遠遠的,伸著脖子,努力看著邊一的胸口,看到還有起伏,終于癱軟在地上,松了口氣。
今日是她的生辰宴,她抱著必死的決心迎接這一天,沒想到最終居然活了下來。
邊一于她有恩,讓她恢復清明,不必繼續渾渾噩噩下去。
可是她恩將仇報,不管是為了誰,終究是她的錯。
如今恩人未死,總算可以償還一些自己的罪孽。
明妃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房門口。
那房門也不能看了,明妃只能想到一個形容,那就是面目全非。
這邊鬧騰出這么大的動靜,卻不見有人過來,身為宴會的主人,一直遲遲沒有出現,也不知道魅公子是用什么借口搪塞過去的。
明妃想喊人,又很快住了嘴。
她寢宮內被搞的一團亂,還暈了兩個人,皇帝問起來,她根本解釋不清。
不如趁著沒人,趕緊將這里收拾好,萬一有人來了,也好遮掩一二。
明妃撐起虛軟的膝蓋,重新走回寢宮里。
她先走到長著長長黑指甲,在半空中發瘋又砸又咬的秦茹身邊,看著她張牙舞爪鋪在地上的頭發,明妃緊張的抓住秦茹的雙腳,用力往后拖,將她拖到內室去。
過了一會兒,明妃從內室出來,準備將邊一也拖進去,結果剛走到邊一身邊,看清她的臉,明妃本來就白的臉,被嚇的更白了一度,她緊緊捂住嘴巴,眼睛瞪得特別大,視線完全被震懾在邊一的臉上,心底拼命的尖叫,想要移開視線,可是身體根本做不到,僵直在當地,眼神都嚇得發直,無法轉移。
邊一的臉上,有四只眼睛,眼睛是閉上的,眼皮和眼角周圍的皮膚布滿了火紋,她的皮膚從原本白皙的顏色,變成了小麥的金色,雙唇緊閉,自帶威儀。
傳說有云,方相氏,面如金盤,臉生四目,丑陋不堪,驅鬼嚇神。
魅公子的身份,明妃有些猜測,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他要殺的人,居然是……居然是方相氏!?
不不不,問題的重點是,上一任方相氏死了,下一任方相氏是她的恩人?
這是不是說明,她與方相氏有了因果瓜葛?
明妃激動的握緊雙手。
這不是不是說明,她和她的女兒,再不會因為人皇的血液,比妖怪給予,被皇族控制,能夠自由自在地過自己的生活了???
明妃再看邊一時,那張臉哪兒里還是面部恐怖,明明是威嚴神圣,她大著膽子走到邊一頭前,抓住她兩個肩膀上的衣服,使出吃奶的勁兒將她往內屋拽。
方相氏,不愧是方相氏,就連體重,都比屋子里那個重多了。
這說明,小小的身體里擠滿了力量啊。
將秦茹扛到美人榻上,將邊一搬上床,明妃卷起袖子,束好裙擺,拎著拖吭哧吭哧開始拖地,將地上又是血又是朱砂的陣法圖全部拖洗干凈。
被狂風掀翻的座椅板凳,全都扶起來,被打碎的古董花瓶,統統掃在一起扔出屋子。
還有墻面上的血跡,抓痕,明妃都想辦法處理干凈,最后讓她犯愁的是寢宮的房門。
左看右看,都不可能修復好了,明妃干脆直接拆下來,想了想,給藏進宮殿偏角的角屋里去了,等稍后找時間,劈成柴燒了,毀尸滅跡,什么都不留
明妃干完這一切,扶著老腰倚在門前,抬頭看去,天光竟然都亮了。
她的生辰,就這么過完了……
明妃眼底泛起熱氣,眼角濕潤了。
明妃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氣,重新振作起來,準備去前院看看什么情況,她的生辰宴,正主一天一宿都沒有出現,卻沒有人來尋,怎么想都不對勁兒。
就算別人不來,皇上呢?二皇女呢?他們總會派人來找她啊。
從寢宮到舉辦宴會的前廳,要穿過一片茂盛的小花園,花園小灌木上的枝丫還是新建的模樣,顯然不久前,這里有宮人來過。
明妃不由得回頭看了眼自己距離這里不遠的宮門,宮里沒有受到昨夜影響,還是如常運轉著,那前面的生辰宴,是不是也已經散了?
明妃走的越發快,甚至最后跑了起來。
她一頭闖進宮宴之地,看著滿地掀翻的桌椅,灑了一地的菜肴、酒盞,親王、大臣、女眷,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不知道死活。
“晨兒。”明妃看著不遠處躺在地上的二皇女心頭一緊,立刻跑過去,將女兒從地上拉起來,探探她的鼻息,還有氣,明妃大松一口氣,剛要喊人,結果抬頭時,瞧見了樹上一個巨大的肉粉色的東西。
喊人的話立刻憋在喉嚨口,那肉粉色的大家伙微微閃動著翅膀,從外形看,像個巨大的蝴蝶。
可是蝴蝶的翅膀沒有這么厚,這么毛茸茸,翅膀邊緣也沒有它這么圓。
明妃抱緊女兒,咽了咽口水,可能她的視線太過赤裸裸,讓那怪物有所察覺,頭頂上的觸角竟然動了一下,慢慢地轉過身來,摟處懷里抱著的人。
明妃驚恐地發現,那人竟然,就是老皇帝!
此時明妃也看清了這個怪物的模樣,這哪里是蝴蝶,分明是只大蛾子。
大蛾子有一雙黑豆一樣的小眼睛,看向明妃的樣子有些奶萌,眉頭上的兩根觸須尖尖跟兩個撒把一樣,忽閃忽閃著,它的兩只小前爪緊緊抓著老皇帝的雙臂,將人舉起來放在嘴巴里啃,啃的老皇帝上半身都是口水。
大蛾子嗦溜嗦溜,將老皇帝從嘴巴里拔出來,掉了個個,將鞋襪咬掉,褲子扒掉,繼續塞進嘴巴里啃。
啃完了,將不知生死的老皇帝吐出來,嘴巴里往它待著的樹上吐絲,織成一張白色的繭蛹,把老皇帝塞進去,封好口,小爪子狠狠一抽繭蛹,讓繭蛹旋轉起來,撞向另一只已經風干了一會兒的繭蛹上。
明妃這時候才發現,那樹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掛滿了繭蛹,一個個都成年大小,可想而知里面都裹著人,場景恐怖極了。
大蛾子舔了舔爪子,撲閃翅膀帶動祂肥胖的身體慢悠悠的飛翔來,停在了明妃面前,低著頭,與明妃大眼瞪小眼,在雙方僵持下,大蛾子突然伸手,抓住二皇女,用力將其舉起來,在明妃尖叫聲中,舉著二皇女撲閃著翅膀飛上剛才蹲著的大樹上。
“啊啊啊,我女兒,把女兒還給我,不準吃我女兒!!”
大蛾子平淡地看著追上來的明妃,一邊看著她發瘋一樣的爬樹,卻次次都滑下去的兩杯墨陽,一邊將爪爪里新的獵物塞進嘴巴里。
明妃的尖叫更慘烈了。
大蛾子動了動毛茸茸的耳朵,歪著腦袋蛄蛹嘴巴,突然將二皇女從嘴巴里拔出來,噘著嘴,突突突的將嘴巴里的發飾吐出去。
明妃看到女兒還有腦袋,差點感動哭了,卻見大蛾子皺眉小眉毛,黑豆一樣圓的眼睛認真凝視著她的女兒。
然后,突然,兩只爪子開始撕二皇女的衣服。
明妃猛吸一口涼氣,憤怒大吼:“你個流氓,你想對我女兒做什么!!!”
大蛾子不理她,飛快的將二皇女扒光光,張開跟身體比過于小巧的嘴巴,嗷嗚一口吞下半個二皇女。
明妃:“啊啊啊啊!!!!”
大蛾子:“嗦溜嗦溜嗦溜。”這樣嗦起來才方便呀~~
等二皇女也被大蛾子吐絲纏起來時,明妃已經癱軟在地,哭到沒有力氣。
大蛾子飛下來,又挑了一個人,拽著后腿想要起飛的時候,看到旁邊哭得那么傷心的明妃,小眼睛眨呀眨,拽著那個人一蹦一跳的來到明妃身邊,小手手在胸口的毛毛里抓啊抓,抓到一只跳蚤。
祂將跳蚤窩在手心里,遞給明妃:“吱~~”
明妃抬起頭,雙眼紅腫,看著一張無辜又呆萌臉的大蛾子,悲從中來,大吼一聲:“滾啊!”
大蛾子嚇得收回手護在胸前,毛都炸開了,黑豆眼愣愣的看著明妃,慢慢的積滿淚水,拉起選中的人類,哭著飛回了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