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國慶，媒體上到處都是堵車和堵人的新聞。
秦愿今年倒是沒有這些煩惱，國慶節她和林微一起去了牧原鎮。
倒不是為了別的，六小雨爸爸塞給她的那一萬六千三百二十一塊錢，她現在還記得，她現在要去把這筆錢還給劉老漢。
牧原離錦城很遠，坐兩個小時高鐵，再轉一個半小時的大巴，最后要再騎二十分鐘的摩托才到林微的家。
和第一次來牧原鎮不同，秦愿這次沒有暈車，一覺直接睡到牧原鎮。
林微的家在河邊，從鎮上坐摩托車過去，大概二十分鐘，地圖上的位置叫書房壩。
秦愿坐在摩托車后座，十月的晚風已經開始有點冷了，秦愿記得，她第一次來牧原鎮，就是為了踏勘書房壩的水庫。
怪不得那次當地人見了林微會這么激動，原來林微家也是這個水庫的受益人。
“微姐，書房壩的項目是停了對吧？”秦愿問。
林微點了點頭，“財政沒錢，但這個項目的必要性還是挺強的，等后面經濟環境好了的話，應該還是要建。”
秦愿雖然也在設計院待過，但對項目上的事還是不太懂，也就沒有追問。
“你家還有多遠啊？”秦愿隨口問道。
“快了，轉過這個彎，就到了。”
只是還沒完全轉完彎，摩托車就停了下來，鄉間土路揚起塵土，秦愿連忙用衣服領子捂住了口鼻。
等灰塵落得差不多了才放下來。
“你怎么來了？”林微邊問邊下摩托。
“媽讓來接你們。”
說話的青年身材消瘦，皮膚黝黑，眼睛倒是很大，看人的時候炯炯有神。
“這是我弟弟林洋，前面的路是土路，要步行。”林微說。
“你好。”秦愿笑著給林洋打了個招呼。
林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靦腆地同秦愿打了個招呼，隨手接過林微手里的東西，轉身帶路。
林微家在一處山凹里，二層小樓房，外面沒有貼磚，門口有棵樟樹，離河邊并不遠，是網上流行的歸隱田園風，但也只是外貌像。
事實上，這里的人們天還不亮就要出門干活，一直勞作到日落，即使這樣，每年通過農業獲得的收入，可能還不到城市白領一個月的工資，因此村里也留不住年輕人。
城里人向往的田園風光，對一生都走不出大山的人來說，是離不開的枷鎖。
林微的母親很熱情，桌上飯菜很多，都是當地的特色，味道是秦愿之前沒吃過的。
“怎么樣？妹娃吃得習慣嗎？”
林微的媽媽鄭小玉說話口音很重，不過這句話并不難理解，秦愿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吃得習慣。
“我聽說你們要去找劉老漢哇？”鄭小玉又問。
秦愿點了點頭，隨后看向林微。
“我很多年都不在家里了，村里的人我媽比較熟，明天她或我弟弟帶我們過去。”林微解釋道。
“那就謝謝阿姨了。”秦愿說。
飯吃得還是比較愉快，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秦愿總覺得林微好像和她媽媽不熟，不像親母女，不過她也沒有多想，她和自己的媽媽很熟悉，但實際上卻也并不了解，也許親情也是有不同模式的。
晚上，秦愿和林微住一間房。
剛把秦愿帶到房間，林微就被鄭小玉叫了過去，看樣子是單獨有話要說。
林微心知應該不是什么她喜歡聽的話，但秦愿在，她也不好和鄭小玉扯。
“有什么事嗎？”林微進了鄭小玉房間，馬上就關上了門。
“你帶回來這個女娃子我知道，我聽村里人說她資助劉老漢家的閨女上大學，還聽說……”鄭小玉看了一眼房間門的方向，壓低了聲音，“還聽說，她爸是個大貪官，你說有個同事想來家里，我還以為是個男娃，叫你弟弟把房間都騰出來了，你怎么和這種人攪合在一起了？”
林微暗自嘆了口氣，她就知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也別在小秦面前說這些。”
鄭小玉抬眼看了一眼林微，重重的嘆了口氣，“你大了，翅膀硬了，我說不過你，你這樣遲早要吃大虧，對方是什么人？以后有的你后悔……”
鄭小玉又開始了滔滔不絕的說教，都是林微聽慣了的詞，也許是鄭小玉年紀大了，現在說教起來，語言明顯沒有之前犀利，甚至還帶了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
林微只是安靜地聽，等鄭小玉終于說累了，她才又問，“還有什么事嗎？”
鄭小玉看了一眼林微，再次嘆了口氣，“我看你戀愛也不談，給你介紹你也不喜歡，你馬上就三十二了，我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說到女兒的婚姻問題，鄭小玉也有著深深的無奈。
“我知道，我明年會努力找個男朋友的。”林微說。
“你上前年就是這么說的。”鄭小玉看了一眼林微，“算了，我也不管你，說多了你說給你們年輕人壓力，又說我控制欲強，表舅媽給你弟弟介紹了個女孩，這次叫他回來，就像想讓他后天去見面，你弟弟也不想去，你們姐弟沒有一個省心的，你說說你弟弟，不喜歡也去看看，不然你表舅媽要生氣。”
林微愣了愣，隨后說道，“好，我會勸勸他，具體喜不喜歡，得看他自己。”
“是哪個女孩？”林微又問。
“下壩那邊王家的，王艷艷，你應該聽說過。”鄭小玉說。
怎么沒聽說過，下壩王艷艷，十五歲輟學，跟著黃毛一起啊出去混社會，也不管家里人，出去了就再沒有音訊，等再次出現在人們口中，已經進了監獄。
王艷艷被抓的時候在中緬邊境，罪名是吸毒販毒，因為運輸數量不大，被判了六年。
“我覺得林洋是對的，這個親沒有相的必要。”林微看向鄭小玉，“媽媽，他是你兒子，你也該心疼心疼他，王艷艷配不上他，先不說她年紀和我差不多大，能做出販毒吸毒這種事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只會鬧得家宅不寧。”
鄭小玉自然也知道王艷艷的事，“不是我想要他去，是你表舅媽介紹的。”
“能介紹這種相親對象的親戚，也沒有來往的必要。”林微又說。
“你是思想新潮，這個不來往那個也不來往，你叫村里的人怎么看我們？”鄭小玉說著也帶了一絲怒氣，“我不心疼他，我就是太心疼他了，你老是說我重男輕女，洋洋聽到了，自己一個人就出去打工了供家里，供你上大學，還悄悄的不想讓我知道，這些說多了你又生氣，農村娶媳婦多難，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洋洋也上過大學，他要天仙我也給他找。”
鄭小玉這話一出，母女倆都沉默了，林洋的事，是梗在家庭中間的一根刺，林微只恨當年自己年紀小，說話太重，傷害了林洋和鄭小玉。
“媽媽，對不起，我以前不該那樣說，但王艷艷真的不行，我覺得看看也不行，這次要是去看了，人家還以為林洋是個女孩子都行，什么人都介紹，我已經和洋洋說過了國慶后去錦城，就住我那里，那邊工作機會多，認識女孩子的機會也多。”林微率先低頭。
鄭小玉深吸了口氣，情緒也緩和了過來，“這次不看就不看吧，反正你們都有自己的打算。”
“林洋長大了，他自己的事應該由他自己決定。”林微看了一眼鄭小玉，“我再去看看秦愿，你早點休息。”
林微說完轉身就要離開，鄭小玉卻叫住了她。
“媽媽以前可能確實更關注弟弟，你弟弟小，我和你爸關注點不自覺就會在他身上，你上大學那次，我經濟壓力大，才說了那樣的話，我沒想不讓你去讀書，那會兒已經在和你外婆借錢了，只是沒想到后來會鬧成那個樣子，你弟弟還自己一個人出去打工了，我實在很生氣。”鄭小玉說。
林微愣了愣，說不出來是什么感覺，只覺得心忽上忽下，“我不怪你。”林微說。
鄭小玉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拿出一張卡，遞到林微手中，“這是三萬塊錢，我聽林洋說你最近壓力有點大，你拿著。”
林微看著鄭小玉手中的卡片，并不去接，她以前經常都在想，鄭小玉是不是真的愛自己，也通過很多行為分析過，但都沒分析出來。
她現在知道了，鄭小玉應該是愛自己的，因為鄭小玉真是很愛錢的。
只是這份愛可能不多，也覺察得太晚，母女兩都在長時間的劍拔弩張中消耗了彼此。
“不用了，我現在還能支撐，你留給林洋吧。”林微說。
“你們都有，一樣多的，我不會賺錢，這些都是這些年你陸陸續續往我卡上轉的，我怕你亂花錢，都存著。”鄭小玉把銀行卡塞到林微手里。
“我最近也在鎮上酒廠找了個活，明后天都要過去，找劉老漢洋洋帶你們去，早點休息吧。”
鄭小玉說完轉身上床就睡了，林微還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只是盯著手上的卡片看了很久，腳步又重又輕的走出鄭小玉的臥室，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