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在別人發生什么事情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是抱著一種看戲的心態，如果干擾或者耽誤了自己的事情，他們甚至覺得有點兒煩。

    除非是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人，才會產生響應的同理心。其實這并不是說人們冷漠，只是人類的本質就是如此。

    樓下一個男人病得要死，那間壁的一家唱著留聲機；對面是弄孩子。樓上有兩人狂笑；還有打牌聲。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著她死去的母親。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這便是魯迅先生筆下所描繪的生活場景，可以說是十分形象了。

    因此在王鴿的救護車在平穩行駛的時候突然亮起了警燈，鳴響起警笛并且在前方十字路口的地方選擇調頭之后，大多數人只是看看而已，并且習以為常，甚至還覺得這救護車排了那么長時間的隊打算過橋，突然一下子就調頭了，又是堵了半天，有點兒礙事的感覺，簡直是浪費自己的時間。

    王鴿可不管別人的想法。雖然人和車都在河西，這片兒其實也不歸他們管，但是上級指派了任務，那就非要去不可。

    “天馬山啊，越走越堵。”劉崖抬起頭，說了一句。

    早高峰正進入堵車最嚴重的時間，雖然在橘子洲大橋的路口調頭左轉，這轉彎剛過去，就又被堵在了岳麓山門口的丁字路口。

    湘沙市第四醫院就在這里，而且王鴿還看到，在自己車輛的正前方，還有一輛市四醫院的車剛剛出醫院門就被堵在了這里，可以說是十分倒霉了，兩輛車就像是難兄難弟一樣，只能在原地等待。

    王鴿必須要在這個釘子路口左轉，才能夠抵達目的地，而左轉的車輛在前面根本就看不到頭，新民路整個都走不通了。按照道理來講就算是早高峰也不應該堵成這個樣子，可是根據靈魂探測來看，前方似乎有沒有發生什么事故。

    交警也很想讓兩輛救護車先走，不光是覺得這救護車是救命的車，問題在于這救護車的警笛實在是太吵了，原本這里車就多，發動機轟鳴吵鬧，行人也不少，再加上這救護車的警笛，頭都大了。

    天天吸收汽車尾氣，聽馬路噪音，這誰頂得住啊！王鴿還是很明事理的關掉了自己的警燈聲音，現在鳴笛也沒用，只能老老實實的等。

    “剛才沒聽清，現場什么情況啊？這一時半會兒過不去，病人能等嗎？”沈慧突然問道。

    王鴿搖頭，“我也不太確定，說是路邊有人突發疾病，好像是早晨起來去上課的大學生，人已經暈過去了，不知道什么情況，指揮中心只給了我這么多消息。附近醫院已經沒有車輛可以調度了，只能我們過去。”

    一般來說大早晨起來就暈倒的，八成往上都是低血壓低血糖。頭天晚上吃的早，早晨又沒吃早飯，肚子里沒東西，血糖一低就容易暈，癥狀也很明顯，隨便給點糖和熱水就能馬上恢復，基本上是沒什么事兒的。

    但是突然暈倒也是很多隱性疾病的先兆，而這些疾病通常都比較惡劣，所以還是不容忽視的，該檢查就還是要檢查。

    “這個情況不太好說啊，路人幫忙報警就不錯了，又不懂急救。”劉崖停頓了一下，沒把下半句說出來。上次接了一個病人，嘴唇上方有外傷，人已經昏迷了，劉崖還在想這外傷是怎么造成的呢。

    結果人家貧血造成的低血壓，暈倒之后路過一個大媽不由分說就開始按人中穴，嘴唇上方都給按腫了，按禿嚕皮了，人都沒給按醒，人家病人家屬覺得這大媽是好心，也說不得什么。

    結果大夫為了給人中部位消腫消毒，還另外開了點兒抗生素，額外花了一筆錢。

    人中穴這個東西在某些情況下好使，可是在有一定病因導致昏迷的情況下，不優先解除致病原因是不可能讓病人恢復神智的，哪怕把嘴皮子上面按破了都沒用。

    因此劉崖一直知道，中國人民大眾的急救意識遠沒有人們想到那么好，甚至是有些網民，鍵盤俠，在網上說的好聽，應該怎么怎么做，但是到了現實生活中還是什么都不會，或者是什么都不敢做。

    所以他并不期待著現場能有什么專業人士進行救援，只期望不要再出來個什么人，在沒有分辨病人病因的情況下，仍舊去死命的按壓病人的人中穴了。

    “那我們的速度要快一點兒了。”劉崖說道。

    “你這死兔子，就知道催，我也想快啊……”王鴿無奈地說道，五分鐘過去了，車輛只往前走了一百米。沒辦法，只有這一條路。

    路程并不是很長，但是王鴿卻足足走了二十分鐘才抵達現場。

    等到他們的車輛停靠在定位地點的路邊的時候，病人已經醒了，并且被旁邊奶茶店的老板給帶進了店鋪之中，剛剛坐下休息，這早晨九點左右，外面熱的要死，有個能吹空調的地方還是很舒服的，這樣對病人的快速恢復也有好處，更可以避免發生其他并發癥。

    按照路人的指引，王鴿很快在奶茶店的靠著門口的椅子上發現了一個臉色看起來不太好的女孩兒，她手里拿著一塊巧克力，一杯熱水放在桌子上，而奶茶店的老板則是坐在一旁，等待著醫療工作人員的到來。

    剛一看到王鴿，那老板就趕緊站起身來，“我報警的，病人在這里。”

    劉崖從王鴿身后趕緊竄出來，“姑娘別怕，我是雅湘附二醫院的醫生，雖然你已經恢復了，但我還是要對你進行檢查，希望你能配合，哪里不舒服也可以直接告訴我。”

    女孩兒點點頭，背了一個雙肩背包，應該是附近大學的大學生，十分虛弱地點了點頭，然后說道，“就是頭暈，渾身都沒力氣。”

    “有什么地 方覺得疼嗎？”沈慧一邊拿著血壓計一邊問道。

    女孩兒想了一下，“沒覺得哪里疼……今天早晨快遲到了，著急就沒吃飯，然后就頭暈，兩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現在幾點鐘了？完了完了絕對要遲到了！”

    “這個時候就不要說遲不遲到的事情了，待會兒去醫院檢查一下，我給你開假條。先把身體養好，學校那邊不會說什么的。”劉崖趕緊給這女學生吃了個定心丸。

    盡管病人已經清醒，在王鴿的堅持之下，她還是平躺在了王鴿所帶來的推車病床上，接受檢查。

    只是王鴿發現，沈慧的血壓早就量完了，但是劉崖的檢查卻重復了一次又一次。

    然而重復并不是全部的重復，什么脈搏，瞳孔看一眼就行，既然人醒著，但是估計問題不大。可是這雙肺呼吸和心跳，劉崖卻是反復聽了幾次，越聽臉色越凝重。

    奶茶店老板也看出了端倪，這女孩子年輕漂亮，也有點兒姿色，這大夫身體發膚，油油膩膩，上來就獻殷勤，手里那聽診器在人家胸口來來回回上上下下，搞的女孩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當著別人的面猥褻還行？

    他剛要說什么，便被王鴿的眼神給制止了，看到那個眼神的時候，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說不出話，蘊含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堅定。看到了王鴿的眼神，似乎也能夠理解劉崖為什么要這么做了。

    “八十，六十毫米汞柱。雖然人已經清醒了……”沈慧也注意到了劉崖的動作，滿臉擔憂地說道，似乎是已經明白，劉崖好像在檢查過程中發現了什么。

    “我大概知道了。”劉崖明面上雖然沒說，但是病人心跳和呼吸的問題很大，通過聽診器就能夠很明顯地聽出問題的話，就意味著事情已經很嚴重了，病人隨時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但是現在又不能讓病人的情緒過于激動，否則會產生負效果，劉崖只是心里有數，并且跟沈慧和王鴿交換了眼神。

    三人配合十分默契，王鴿自然是知道劉崖是個什么意思，先前劉崖搞那么長時間，反復的進行心跳和呼吸的檢查，就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判斷，害怕自己存在誤診的情況，自己嚇唬自己倒是沒事兒，嚇著病人可就不好了。

    可就算是經過了反復的確認，劉崖所得到的癥狀表現還是跟以前一樣，雙肺呼吸啰音，心臟血液回流雜音。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病，發病的原因是什么，為什么之前沒檢查出來，今天才表現出來，劉崖都不太清楚，但至少劉崖知道這種情況可能是要命的。

    他決定先不用藥，把人給監控起來，到了醫院之后確定到底是什么病因，再進行治療。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求穩。

    “上車，回醫院。給吸氧，心電監護，血壓監護，每五分鐘給我一次血樣濃度匯報。”劉崖對著王鴿招了招手，“開車穩點兒。”

    奶茶店的老板在有點愣神，原本只是意味著女孩子是沒吃早飯，低血糖暈倒了，自己給了點兒巧克力，把人救了沒準還能成就一段佳話，解決一下自己的單身問題。

    可沒想到這三個醫療工作人員在對病人進行了檢查之后居然變得如此嚴肅。

    監控項目這么多，表情這么嚴肅，恐怕這個女孩子身上的問題不小。奶茶店老板一言不發，也不像是剛才想要伸張正義的樣子了，往后退了半步，對于這種陌生人還是離得越遠越好，天知道人家家人來了會不會說自己有什么問題，要自己賠償，訛人的事兒簡直太多了，別惹禍上身才是。

    王鴿看了他一眼，人就是這樣，也怪不得別人，這個社會已經如此雄縣，都是正常的選擇，也就沒理他。

    “大夫，我這到底是什么病啊，你告訴我吧。”女孩兒看著這個陣勢，氣色還沒恢復呢，就開始害怕起來，就連聲音都開始顫抖了。

    這絕對是正常的表現，大學上了沒幾年，人生的挑戰才剛剛開始，這個時候告訴你，身上可能有一種要死人的病，誰不害怕啊。

    劉崖覺得現在病人的狀態還不怎么穩定，沒敢說實話，“沒事兒，上了救護車這都是必備程序，你血壓太低了，必須去醫院進行詳細的檢查，我們要確保你在救護車上不會出現任何問題，生命體征都要進行記錄的，你保持平和心態，等到了醫院再說。”劉崖對著病人笑了笑，安慰人，騙騙小姑娘還是可以的。

    女孩兒雙眼之中含著淚花，點了點頭。

    “哪個大學的啊？大幾了，課程居然這么緊。”王鴿坐在了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不經意間問道。現在至少要搞清楚這學生是哪個大學，哪個班級，輔導員是誰，如果進行檢查的話，身邊沒人可不行，還要跑手續呢，不論是自己還是醫院的志愿者，都沒有親人來的更加貼心。

    這女孩子看起來不像是南湖省本地人，應該是省外考過來的，父母肯定是不在這里了，在家里人沒辦法趕過來的時間里，輔導員和同學在身邊照顧一下辦辦手續也行。

    “南湖大學。”女孩兒說道。“學廣告的，大一課多。”

    “巧了，你還是我女朋友的學妹呢。”王鴿算是得到了基本信息，“待會兒要聯系一下你們的輔導員，救護車出一趟可不便宜呢，你們學生有醫保，這個東西要讓他過來辦理一下。”王鴿也是半真半假，為了讓這個女孩兒安心，甚至在對指揮中心進行匯報的時候，根本沒有提及心臟和心血管科大夫會診的事情，只是說了一聲接到病人出發了而已。

    另外，劉崖要求王鴿直接去雅湘附二醫院，而不是去市四醫院和武警醫院，就已經證明事情十分嚴重，其他醫院可能沒有辦法對于這種情況進行準確的判斷和治療，劉崖不敢冒這個風險。

    不過這個事兒誰都沒提，車上三個醫療工作人員都知道，只有病人一個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