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略好些,自念親自去街上書鋪找了一回。
翻遍了史書,只記錄了月離國于天豐十三年滅于齊國,國主白欽殉國,攝政王白釗帶皇室成員受降,受封陰西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記載——是啊,一個小小的國家,又是降于齊國,應當不會被南楚的史書著筆描寫。
正史看不到,只好翻看野史。關于月離,最大的留言就是覆蓋在沙漠下的寶藏,關于此,志怪小說倒是數不勝數。
有說當今的兵馬大元帥孟遠川已越過北涼找到了寶藏;有說西林王消失也是因為去找寶藏;更有甚者,居然說月離王室還有一個逃出來的王后,帶著王室血脈,就等著復國!
“哈。”自念看得有趣,卻也并不放在心上,“一個三等將軍的將軍府,都是層層看守,步步監視。降服于齊國的一個小國王后,能逃出來才奇怪——除非有神仙!”
失望回家去,黃媽媽正巧來,和春瑩兩個人吃著花生米燒茶喝。見自念回來,黃媽媽急忙起身來笑道:“公子近來身體可好?早上聽聞你出去,我高興極了,這代表公子的病越來越好!”
自念笑道:“也是走不遠,只在街角的書鋪子里看看書。再遠,我也走不回來。”
黃媽媽道:“年后,我們常供貨的那家布匹店,從南邊進了些好料子。這料子顏色也好,做冬衣做春衣,都使得。咱們這氣候,不過端午,總是不肯熱。因此我各樣選了些備著,免得短了。”
自念笑向黃媽媽道:“替我謝過大小姐。哦,剛才你們說什么呢,我來了,你們又不說了。”
春瑩倒上一杯茶來,道:“黃媽媽才說,近來馬上到了邱夫人的忌日,自凝小姐也許是想媽媽,最近總是不肯好好吃飯。黃媽媽正為這事兒發愁呢。”
自念抿一口茶,坐在搖椅上出主意:“自凝不過五歲,太小了。我想府中若是有手巧的,做些邱夫人日常喜歡吃的,怕就哄住了。”
黃媽媽道:“邱夫人是奴籍出身,向來也不是那坐著享受的人。小姐的一切都是邱夫人親自打點,衣裳都是她親自裁,小零食兒也都是她親自做。自打她去了,也無人能學得出她的味道。可憐自凝小姐啦。”
自念道:“不過就是那些材料,還能做出什么味兒來。你們都沒吃過嗎?”
春瑩解釋:“邱夫人是月離人,所以她的吃食,我們也不經常接觸。且邱夫人的性格不是很柔,日常多問幾句都不行,更別提學著做了。”
“月離?”自念的心一下就警覺起來,“邱夫人是月離人?”
黃媽媽也緊接著解釋說:“咱們家,從老爺起,個個都是大善人。定西郡位置特殊,府中這幾十號人,往上翻一翻祖籍,哪里人都有。老爺小姐,從不白眼他們的出身,只要好好干事,臨了都替他們贖了賤籍,叫他們好過日子。那幾年,月離國滅,又經歷了天災,很多人流連失所,大批人被賤賣掉。三夫人就是被賣來咱們這里的。”
一邊絮絮叨叨說著,黃媽媽一邊又細細的將爐灰用小鏟子挖出來,免得升起了灰塵。她不把月離當做什么神秘的人,所以說起來的語氣也很稀松平常。
月離!
沒想到,書上找不到的東西,面前卻有一個典型的案例。
自念抱著僥幸問:“我倒是沒有見過月離人。他們可有什么特征嗎?”
黃媽媽哈哈一笑:“都是一樣的兩只眼睛一個耳朵,能有什么特征?公子愛讀書,或許也知道,這南楚北齊,往前數個幾十年,還不就是一個國家。所以沒什么特別的,你只看自凝小姐就知道。”
自念道:“你不是說,他們的吃食不一般?或者,他們的服飾、生活習慣等等,與我們也一樣嗎?”
黃媽媽吃了一粒花生米,想了想道:“聽說月離是個很看重月亮的國家,因他們地處西面,覺得自己是月亮的守護者。所以邱夫人每逢十五月圓之夜,都要禁食一日。她雖不曾明說,但每到那日,她的飯菜都絲毫未動。此外,邱夫人十分忌諱紅色,聽聞是因月離人害怕紅色月亮。其余倒也還罷了,月離好似還有自己獨特的語言,可不常聽她說。自凝小姐倒是會一些,只是三夫人去了這一二年,沒人和她說,自然也都忘干凈了。”
春瑩跟著說:“其實不論哪里的人,百姓們都只想好好過日子。但凡能安身立命,誰愿意四處去跑呢。”
自念的思緒卻好似一團毛線一樣開始纏繞。很多事好像就發生在自己的身邊,他逐漸聽不到黃媽媽和春瑩在說什么
月圓之夜禁食——月圓之夜,母親從不吃飯。那時候只以為母親是省下來給他們兄妹倆吃。偶爾問起來,母親曾自己是思念家人,敬奉月神,故而也拒絕進食。
忌諱紅色——母親從不曾穿過紅色。也許從前有很多不被重視的生活習慣,都被貧窮的底色給遮掩。可現在想來,許多事是這樣的巧合。更何況,母親還能配來月離已經絕種了的葒煙草。
自念心中猛然一動,想到:“難道說,我母親也是月離人?”
可邱夫人本是月離人,母親的這些情況這樣明顯,邱夫人不會發現母親的生活習性是和她如此相似。若邱夫人發現了,為什么她與母親那樣不睦,卻從不拆穿她?
或者,邱夫人只是做一個幌子,她用她的壞脾氣,來為母親掩護。
春瑩笑著搖一搖自念的手臂,道:“公子,你又發呆,你總是發呆。”
自念回過神來,又笑問:“邱夫人的脾氣,真那樣不好嗎?好似你們都不喜歡她。”
黃媽媽拍一拍手中的花生皮:“不怪她脾氣不好。邱夫人從月離來,吃了許多苦。她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兒,被轉賣了好幾道,才賣到咱們家來。所以總是防備心很重,別人說的話,她就容易放在心上。可到底,我看她也算個善人。”
黃媽媽又勸自念:“雖然咱們夫人當初離開將軍府,有邱夫人挑撥的關系,可是邱夫人后來也很后悔,臨終前,還為此事遺憾,說沒能看到你們兩個長大。公子,你別把邱夫人想壞了,都是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