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新婚璧人,互相牽著手,一步一步踩著臺階向上走去。外面的馬車上吊著鈴鐺,在微風中叮叮當當的迎接新女主人。
慶王的手是冰涼的,好似摸到一截竹枝。意悠有些緊張,上車后不得不悄悄在衣袖里擦一擦手心的汗水。
慶王好似沒事人一樣,眼神縹緲不知是想什么事。
車子在大道上行進了一半,意悠的手終于恢復了正常——新婚燕爾,夫君鐵著臉,還有什么值得出汗的。想到這里,意悠不免微微嘆息了一聲,聲音只比呼吸聲大一點。
這時候慶王好似才反應過來,明媚一笑,皓齒如貝:“昨夜喝得實在太多,后半夜醉倒了,你不要多心。”又把頭伸過來,挨著意悠的耳垂,“今夜我不喝酒,必然補上。”
意悠登時臉上燒熱起來,心也叮叮咚咚跳個不停,自感比馬車上鈴鐺聲音還大!
就這一句話,把意悠心中關于慶王的不好處,通通都抹去。她兩只眼睛蕩漾著春波盯著慶王:“王爺,不要這樣...”
“呵。”慶王只是微微一笑,再不多言。
夫妻兩個如何覲見帝后,都是常禮,自不必細說。意悠回到王府后脫下衣裳鞋子,一看連腳跟都磨紅了。
雷媽媽心疼道:“還以為來了是享福,沒想到天家規矩這么折磨人。”
意悠叫雷媽媽謹慎言語:“要做鳳凰,就得受得了孤獨、忍得了天高。天天和一群母雞爭食兒吃,吃飽了被人宰,自然不折磨。媽媽,以后不要說這些話。”
主仆兩個正說著,忽然外面傳來了什么聲音,細聽好像是吵起來了。
喊了樂心來問,樂心還是那副清冷樣子:“前院也是王爺辦公的地方,總有官員來往,有時吵幾句也是正常的。”
“我去看看王爺!”意悠光著腳。
樂心擋在前面:“主子,按王爺的意思,您不得隨意出入前院。”
意悠面子上掛不住,芙蓉花朵般的臉上落下一層冰霜:“我是王妃,是主母,我連王府都不能自由走動嗎?”
樂心低著頭,好似一個沒有感情的木頭:“王爺有王爺的規矩,主子有主子的責任,這奴婢也沒法子。”
意悠只得坐回去,一雙腳泡在水桶里發悶氣。
前院吵嚷并不為別的,只是昭王命刑部拘捕了慶王府的丹嬰,且就是慶王夫妻入宮之后。很明顯,他們就是趁慶王不在鉆了這個空子。慶王回來之后聽說此事,命人叫來了展青書,指責他目無王法,來王爵府衙拿人,居然都不事先通報一聲。
展青書身兼兵部、刑部兩部侍郎,是朝廷扶持的新秀。他的師傅是大學士宰相張秋梧,介紹人又是昭王,故而連夏國公對他都禮讓三分。可慶王的性子不比別人,對著展青書就是一頓陰陽怪氣,絲毫不顧及展青書為官多年的情面:
“仗著昭王的勢,你的架子是越發的大,這天下還不是展家的天下!”
“素來我與你并無糾葛,朝堂上我從不與你為難,你倒是來攪我的水?”
“展青書,你別攀著那個高枝兒就以為自己翅膀硬了,這個大樹容不容得下你還另說呢。”
展青書微笑:“臣等只是奉命請人罷了,殿下應該聽人說了,我未穿官服,未上枷鎖,客客氣氣帶丹嬰公公出門了。如今不僅是丹嬰,連四皇子都被三皇子請到昭王府去做客,臣也還不知道昭王的部署有什么深意。”
慶王瞇著眼睛:“老四?”他的眼珠子一轉,又問,“什么時候去的?”
展青書道:“清早是在昭王府用的早飯,午間昭王命我來找丹公公。好像聽說——聽說——丹嬰公公的幻術極其了得,故而請進王府為王妃表演。正值您不在,我也不敢耽誤昭王的吩咐。”
不是抓人,是請人,但請人的人是刑部的代尚書。不為公事,只為私事,且把個沒有腦子的老四摻和進去,顯然,無論昭王要借著丹嬰查什么,他也給足了自己面子。慶王也得借臺階就下,冷哼一聲:“借人,自然也得有個期限。”
展青書笑道:“我會提醒昭王殿下的。”
展青書走了之后,天色就暗了下來,到了深夜,管家低聲向慶王匯報:“四爺至晚才從昭王府出來,借著夜色,我悄悄把四爺給您請來了。”
老四耷拉著一張臉,斗篷扔在地上,罵罵咧咧:“大哥真是越來越不像話,越來越像父皇了!把我叫進去,一頓好罵。”
“罵了一天?”慶王翻白眼。
“下午...”老四有些猶豫,聲音越說越小,“下午讓我算了一筆賬,算完給我借了點錢。”
慶王問:“借了多少?”
老四道:“除了荷露山莊那一半,近來我私下也有些短缺。大哥給我支了自己庫里三個月的俸祿,又說我工筆上還算有點天賦,指派我跟著工部去修繕皇宮。”
“哼。”慶王瞄著他,“從前我給你花錢,真金白銀馬車運進去。如今他不過是借給你,瞧你那樣。”
老四有些委屈,可慶王說的也沒錯,故而他口氣上有些軟:“父皇勤儉,攏共就我們這幾個孩子,個個又讓節衣縮食,說要為天下人表率。到我這里,因為沒錢,下人都有些不聽話了。從前二哥待我好,我知道,所以在我心里,你總是第一好的哥哥。”
慶王哼了一聲,陰陽怪氣:“依我看,大恩如仇。前兒你為那丫頭和我鬧一番,今兒去了昭王府,別是把我賣了吧?”
老四有些發愣:“二哥,你怎么這么說?大哥向來和我不親,我賣你什么?那丫頭的事我同你再三講了,我就是喜歡她啊。你說我為一個丫頭和你杠上了——從前有什么你不賞我的,如今為一個丫頭,你總不肯松手,怎么你也看上那丫頭嗎?”
慶王忽然生起氣來:“你個大傻子!”他站起身來罵,“你給他們騙了!我已著人打聽了,是你給昭王透露了丹嬰的身世,不然昭王能把丹嬰弄走?——你明明知道,丹嬰簡直就是一本活賬簿!”
“不是我!”老四見老二動氣,也激動起來:“你總把我當傻子,難道我賣了你,我得什么好果子嗎?兄弟一場,你說這種話?”
兄弟兩個氣了一陣子,慶王只得穩住老四:“母親生你的時候難產,宮中只得把你先送出去。四叔沒有兒子,是密王妃帶了你幾年。你我兄弟,深受密王叔夫妻之恩德,別的不說,花了他不少錢。”
老四恨恨坐在椅子上:“他是他,嬸嬸是嬸嬸。”
慶王捂著老四的肩膀:“你我都知道,密王叔那些錢是見不得光的。你在密王府那些日子,很清楚密王叔的籌謀盤算。如今,國庫缺錢,嘉世又急著為了當太子立功,定要拿我們兄弟開刀。你我若不團結,只怕密王叔的下場,就是你我之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