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日,卓瑯都在忠義堂處理刺殺的事情。寨中男子一一上前被驗拿肩膀,可沒有一個符合。晚間他回來,神色有些失落和生氣:
“寨中人員都按花名冊點過去,竟沒有一個人符合!這個人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一點傷痕也無?”王小姐問。
卓瑯點頭:“個個都脫衣驗過,竟一個也沒有。”
“這就奇了,難道是穿得厚,沒傷到皮肉?”王小姐也驚奇。
卓瑯搖頭:“劍上有血,不可能沒傷到。”
阿珩稍稍松了一口氣。
晚間去鐵媽媽那里送東西,小林正趴在桌上練大字。鐵媽媽埋怨小林寫得不好,小林犯了牛毛病:
“會讀會寫就行了,寫得漂亮有什么用呢?難道寫字能寫來錢糧嗎?”
鐵媽媽見阿珩來,劈頭打了小林一下:“去吧,出去玩去吧,兔崽子!坐在凳子上就和坐在釘子上一樣,不是個好料!”
小林嘻嘻笑了一聲,出去不知道找誰玩去了。
鐵媽媽見小林去了,拉起門簾來低聲道:“你眼力倒是不錯,李爺從頭裹到腳,你都看出是他了。”
阿珩道:“也虧了鐵媽媽你聰明,居然看懂了我的暗示。”
鐵媽媽嗔了一聲:“你再三盯著門上的年畫,又捂著肩膀,我還能看不出?噯,你這丫頭,也不知說你什么好。”
阿珩道:“那就不說什么了。我只是來送東西,不能久待,我只問一句——他的傷是怎么混過去的?”
鐵媽媽低聲道:“寨子里的男子也不是小數目,卓瑯一個個看過去哪有那功夫。老李雖然受傷但是不重,我有個神藥可以暫時麻痹傷口,且我也懂點易容術,有驚無險糊弄過去了。”
“鐵媽媽,你的本事不小哇!”阿珩十分驚訝,藥理和易容,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鐵媽媽明顯是想糊弄過去:“你才幾歲?你不知道、沒見過的事情還多呢!在這世道上沒點本事傍身如何行?快回去吧,別叫人生疑。”
阿珩又問:“李爺的本事不小,滿寨子也找不出幾個。難道卓瑯一直未曾察覺嗎?他居然一點都沒有懷疑到李爺頭上去。”
鐵媽媽不知是冷笑還是無奈:“我說了你定不信,我也并不知李爺有這等本事。從前只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梁上君子,不曾想他的武藝居然也這樣厲害,能把卓瑯打傷。”
阿珩想去看看李爺,但苦于找不到理由。女性身份把她拘住,她只能盤桓在女人周邊去打探消息。寨子里到處是守衛,她在寨子里能走最遠的地方就是廚房,然后從一群媽媽們的口中去篩選自己想要的信息。
因老寨主是死在元宵節,所以寨子里并不大操大辦。王小姐午睡時,阿珩去廚房找李媽媽,李媽媽正一個人蹲在灶火邊洗碗,冷冷清清。
阿珩過去幫著一起洗:“怎么其他媽媽們不在?”
李媽媽直起腰來活動身體:“過年就沒能好好團圓,他們幾個就趁著元宵節回家去。我也懶得回去,在此值守倒清凈。”
阿珩道:“雖是如此說,可李爺畢竟也年紀大了,你們夫妻也該好好說說話才是。”
李媽媽哼了一聲:“他樂得一個人呢!我回去還不是吵架,家里又沒個人幫著勸,吵也沒意思。”
“有什么可吵的呀。”阿珩說,“這么大歲數了,互相攙扶著過日子算啦!”
“屁!”李媽媽說,“他從沒把我們這個家當家!年輕時節我嫁給他,他就跟著老寨主東奔西走,仿佛寨子才是他真正的家。我不得不狠狠說一句——我的姑娘兒子命短,難道沒有他從前造孽留下的禍根嗎?他去偷人家的,搶人家的,活到現在孤家寡人一個,也是他活該!”
阿珩輕輕拍著李媽媽的背,勸她消氣:“李爺骨子不是那樣人,也許是年輕的時候生活所迫。”
李媽媽哼了一聲,拉著阿珩訴苦:“他若真是個流民,被逼著做了那一行也就算了。可你知道,當初他可是有點家業的,故而家里也請先生教他書畫武藝,讓他讀過幾句圣賢書的。后來打仗了,他家敗落了,他和老牛就起了自立門戶的念頭。他們一個搶,一個偷,聯合寨子里的人造反,生生把寨子弄成了土匪圈子。”
怪道李爺畫年畫不比賣的差,且一身的功夫也不像是散無門道的,原來曾經也是個少爺!
李媽媽跟著說:“二十來年,說老李是牛峰寨奠基人也不為過,可惜牛家人到底占個人多,老李就逐漸被排擠出來。說是排擠,也不算排擠,無非是沒坐上那前三把交椅罷了!他一生氣,下寨去寨門住,這一住就是十年。我曾勸他,既然牛家已經掌權,你也不差什么,咱們兒女雙全,好好過日子得了。”
“可他心里始終憋著一口氣,等著老牛來給他道歉。后來孩子接連沒了,他的心態也就逐漸不穩,到后來卓瑯占了二把交椅,老一輩都被清出去,他就成了個看門的。他這一輩子,被夢想中的英雄豪情耽誤了,日子也沒過好,名利也沒收到,自己耽誤自己。”
李媽媽越說越生氣,抹布扔到水里揚起來不少水花。
李媽媽說:“我也被他耽誤,可我至少還算清醒,沒和他一起沉淪下去!丫頭,我實話告訴你,寨子不是長遠之地。現在它已經是西北的一個毒瘤,無論是官、兵、商、民,都不需要這樣的一個毒瘤長在大地上。寨子里享福的那些人還做這些跟著寨子有肉吃的美夢,豈不知毒瘤拔出之時,骨肉都得撕爛!”
阿珩跟著嘆息一聲:“說實在的,外面也不比里面好,兩國和平之約剛定下,定西、涼都等也是百廢待興。在寨子里能吃飽,就比外面強,怨不得有這么多百姓自愿投靠寨子。”
李媽媽撇撇嘴:“那只是表面功夫罷了。”說到這里,她委屈的眼淚就涌上來,“我兒子骨頭都還沒長好,就得為寨子效力;女兒的婚嫁,我沒有做主的權利。且我這一輩子,不可能離開寨子半步,生死和寨子捆綁在一起。這樣的飽飯,吃不吃有什么意思?”
抽泣了幾下,李媽媽有些心虛,似乎是害怕阿珩告密似的:“我看到你,總是想到我姑娘,所以話多了些。我知道你和二爺二奶奶關系好,你只當我可憐婆子說胡話,千萬別講出去。”
阿珩搶過李媽媽手里的洗碗布:“你就拿我當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