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結束后,羅璇和工作人員溝通工人安置事宜。
那人手機沒電,羅璇遞過去一塊手機電池。
工作人員說:“一塊電池用不了太久。你最好找個人留在縣里,有什么事,我讓那人和你溝通,你找我們也方便。”
羅璇覺得有道理:“好。”
她低頭聯系小妹。
有人閑聊:“快過年了。”
“——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希望趕緊與家人團圓。”
羅璇邊在手機上打字邊想,眼看著就要過年,可自己家四個人,大姐在羅桑廠,小妹留在縣里對接,自己跑去紅星廠,而媽在上海,也不知大姐能否回心轉意,今年能否團圓。
羅璇開著車帶著女工前往紡織村,物資車緊跟其后。關系王說要躲風頭,也上了羅璇的車。
等車子消失在大路上,工作人員終于松了口氣。
張東堯走過來。
“對了。”張東堯看向工作人員,“我聽說你找人換崗?我剛好有空,可以和你換。”
“是,是,天氣太冷,我小孩生病了。”工作人員驚喜道,“張博士,太謝謝你。”
張東堯微笑著點頭:“客氣。具體要我做什么?”
工作人員說:“我負責和羅廠長的對接人溝通,這個對接人叫羅琦,等下她會過來,你們見一面,熟悉一下。”
張東堯微看向窗外:“我認識她。”
工作人員笑:“認識,那就好辦了。”
張東堯也笑:“好巧。”
……
雪天路滑,車子終于緩緩開進紡織村,又駛向紅星廠的方向,已經是夜幕降臨。
副駕上的張紅梅遠遠叫起來:“哎呀,林經理回來了!”
是舅舅回來了?
羅璇急忙探出頭,依稀在黑夜中看到一輛大車的影子,停在紅星廠門口。
正是紅星廠送貨的車。
舅舅平安回來了!羅璇鼻子一酸。
關系王把車停在大車旁邊,羅璇跳下車,大喊:“我帶了好吃好喝的,來幾個人幫忙搬東西!”
腳步聲響起,工人們沖出來,熱熱鬧鬧地圍住兩人。羅璇見大家狀態還算好,吃飽穿暖,終于安了心。
羅璇安排人卸貨,帶著關系王走進車間。車間內窗明幾凈,沒有半點臟亂。
關系王忍不住感嘆:“林廠長確實能干,一切井井有條。”
再一轉頭,羅璇已經開始組織人整理宿舍。
等大小瑣事急急忙忙處理完,宿舍也騰出來,已經是夜里11點鐘,而送工人的車遲遲未到。
羅璇打電話給羅琦:“怎么回事?”
羅琦說:“羅桑廠倉庫坍塌,把大車壓壞一輛,現在車不夠,九十個工人要明早才能送去紅星廠。我們正在借車。”
“你們?”羅璇隨口問,“你和誰?”
羅琦遲疑了。
羅璇還想再問,有女工湊過來小聲說,“林經理凌晨回來,現在已經休息一整天了,沒吃飯沒喝水也沒出門。”
掛了電話,羅璇望著經理室:“我去喊他。”
……
咣咣咣咣,羅璇輕敲經理室的門。
許久,門內傳來開鎖的響動。
林國棟拉開門,和羅璇打了個照面。
一段時間不見,斯文白凈的林國棟已經瘦得脫了相,面上有兩塊凍傷泛著白色皮屑,嘴唇幾道深深的裂口,滲出血跡。
他雙眼死寂,開口,嗓子全啞了:“二妹,我們得五倍賠償。二百萬。”
對羅璇而言,所有的猜忌與隔閡,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她滿心歡喜地撲上去:“舅舅,你平安回來就是好。別太擔心,我拉到一個大單,正好二百萬。”
“你又拉到一個大單?”林國棟變了聲調。
羅璇走進經理室,把5個手機替換電池擺在桌面上,點點頭:“舅舅你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我們再說。”
“你爸沒了以后,你突然開始幫家里拉單了。”林國棟抓起一塊電池,靜靜地問,“你以前從不管家里的事。”
羅璇坐在經理室的椅子上剝橘子,老老實實道:“我也覺得我運氣好。”
林國棟都沒再開口,房間里安靜極了。
羅璇注視著舅舅把電池裝進手機。幾秒種后,手機開機音樂響起,緊接沒完沒了振動起來,短信一個勁地往里鉆。
房間里只有手機振動的聲音。
嗡嗡嗡嗡。
林國棟用力按下小小的手機按鈕,垂眼看著短信,打破沉默:“二妹,你開始操心家里的生意——你真的長大了。”
羅璇掰開一半橘子,力道沒控制好,戳破了薄薄的果皮,又酸又澀的味道充滿整個房間。
“這橘子沒熟。”羅璇說。
外面的歡聲笑語穿進寂靜的經理室,林國棟垂眼接過橘子:“看起來沒熟,其實早已熟透。”
林國棟的話空蕩蕩地落在地下。
羅璇好些天沒睡整覺,如今總算把大部分事情應付完,緊繃的精神驟然放松,此刻腦子渾得像一鍋粥。
“熟透了好啊。”羅璇稀里糊涂地說,“熟透了,可以吃了。”
“是啊。”林國棟抬眼,“橘子熟了,就要被吃了。你說是不是?”
“是,是。”羅璇打著呵欠:“舅舅我累了,我先去睡了。”
她推門離開。
外面的歡聲笑語還在繼續,而林國棟面色難看地盯著羅璇的背影,久久出神。
……
林國棟披衣起身,走出房間。
說說笑笑的工人見到林經理,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國棟注視著車間中央正在整理清點的物資出神。
“羅璇帶回來的?”他問。
有人小聲應:“是。”
林國棟沉默著抬起頭,環視四周的工人,最后目光落在張紅梅身上。
他沉聲問:“紅梅,我記得你早早就打算回家,怎么回來了?”
張紅梅囁嚅:“我和蘭姨被困在火車站,是二妹接我們回來……”蘭姨輕輕捅了下她的后背,她疑惑地住了嘴。
林國棟沒再說什么,沉著臉穿過人群,大步離開。
蘭姨看著林國棟的背影,對著張紅梅緩緩搖頭。張紅梅忍不住問:“怎么了?”
蘭姨低聲說:“他送貨失敗,正難受的時候。二妹這邊又救人又給大家帶東西,他不高興了。”
“二妹又沒做錯。”張紅梅忍不住說,“都是一家人……”
蘭姨輕輕扯了下她的袖子。
“羅文彬沒死的時候,還是一家人。”她若有所思,“可羅文彬死了。”
“那……他們還是一家人嗎?”張紅梅小聲問。
蘭姨看向窗外,答非所問:“風暴要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