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琦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我要出門了。”她的聲音清凌凌的,為自己打氣,“我什么都不怕。”
她看著自己怪異的鼻子和眼睛。
“我漂亮。”她說。
下一秒,羅琦用力拉開窗簾,陽光瞬間曬透了整個房間。
羅琦推開門,走了出去。
當(dāng)?shù)囊宦暎块T再度關(guān)閉,房間內(nèi)又昏暗下來。
羅琦乘上公交車,前往張東堯指給她的那片工業(yè)園區(qū)。
車上有個小孩子看見羅琦,指著她,大聲說:“媽媽,你看她的臉,好奇怪。”
陽光真好啊。
羅琦心想。
小孩子的母親惴惴不安地看了羅琦一眼,捂住孩子的嘴。
羅琦定定地注視著窗外飛速略過的風(fēng)景。臉上沒什么表情。
……
公交車到了站,距離工業(yè)園還有好遠(yuǎn)的路要走。
售樓處為了賣樓,特意派了大巴車來接,車上零零星星坐著幾個人。
今天是2008年10月15日,美國次貸危機(jī)的寒風(fēng)已經(jīng)吹遍中國,股市依舊低迷,房市也萎靡不振。
一對情侶正在吵架。
“現(xiàn)在房子都貴成什么樣了,都是泡沫,遲早得跌完!”男人不住地說,“你就非得買房!”
“鳥都知道筑個巢呢,人結(jié)婚都沒個窩?”
“現(xiàn)在買房就是高位接盤,你看看,97年商品房改革到現(xiàn)在,房子漲多少了!”
“你沒良心,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你連個住的地方都搞不出來?”
“到處都在跌,上海和深圳的房子跌了15個點,北京和廣州跌了7個點,你自己想想,這房子能買嗎?”
“那你說怎么辦?”
“等幾年,我們先結(jié)婚,等過幾年房價降回97年的水平了,我們再買。房價一定會降的。”
“這小區(qū)的房子也不貴,我都愿意跟你一起還貸款,你推三阻四?!”
“這小區(qū)房子根本漲不起來!”
女人已經(jīng)哭了起來。
男人顯然不耐煩:“小區(qū)隔壁就是工業(yè)用地,配套根本建不起來,到時候住進(jìn)去,什么都沒有,交通也不方便,買過去干嘛?”
“你怎么知道配套建不起來?售樓的都說了,這里要建工業(yè)旅游景區(qū),還要建小吃街……”
男人打斷她:“工業(yè)用地轉(zhuǎn)民用地,土地性質(zhì)就得變,手續(xù)復(fù)雜得很,這個小吃街壓根就不可能建起來,售樓的騙你呢!”
女人哭著說:“好的你又買不起,差的你又不想買,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一天天就知道指點江山!”
兩人吵了起來,男人鐵青著臉站起身,下了車。女人追了出去。
大巴里寥寥數(shù)人聽完全程吵架,面面相覷。
幾分鐘后,一個人猶豫地站起身,下了車。
這下子,剩下的人都跟著“呼啦”一聲,下了車。
等到了開車的時間,司機(jī)無奈地說:“小姐,車聲只剩你一個人了?你還要看嗎?要不……”
司機(jī)顯然懶得跑。
羅琦腰桿筆直地坐在座位上,轉(zhuǎn)過頭。
“我當(dāng)然要去看的。”她柔聲說,“開車。”
司機(jī)“嘖”了聲,很不耐煩:“小姐,那地方又破又爛。”
羅琦加重語氣:“我說,我要去看。開車。”
司機(jī)掐滅煙。
“看就看。”他粗聲粗氣。
大巴車開動。
司機(jī)用羅琦剛好能聽見的音量嘀咕:“丑人多作怪。”
羅琦抬眼,瞥了下大巴車的后視鏡,剛好對上司機(jī)帶有惡意的目光。
原來就這種感覺啊。羅琦心想。有時候,人的惡意就是無緣無故的。
她盯著司機(jī)看,司機(jī)訕訕地看向前方。
羅璇的目光轉(zhuǎn)向鏡子里的自己。
她對著陌生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
年輕工人笑著從王嬸身邊跑過,被王嬸一把抓住:“你們都笑什么呢?”
“我急,你別拉我呀。”
王嬸也急了:“你們一個個的神神秘秘,臉上笑得跟朵花一樣!究竟什么好事,就瞞著我?”
羅桑廠院子里一陣騷動,許多人跑了起來。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都在趕什么?
年輕工人預(yù)期匆匆:“王嬸,沒人瞞你,但賺錢這種事情,各憑本事。”
他滑不留手地跑開了。
王嬸急得直跺腳,“喂喂”喊了兩聲,撒腿跟著跑過去。
王嬸年輕的時候幫羅桑廠搬東西閃了腰,傷了腳趾頭上的神經(jīng),跑起來非常笨拙。等她氣喘吁吁地跑過去,人群早就散了。
王嬸不死心,抓了好幾個人問,但每個人都閉口不提,滿臉神秘,急得她轉(zhuǎn)圈,最后干脆不顧時間,直接沖到車間去,把老王拖了出來,用家鄉(xiāng)話罵道:“一天天只曉得像牛一樣低頭拉磨,外面變天了你曉不曉得伐?!”
老王根本聽不懂王嬸的家鄉(xiāng)話,但聽話聽音,他一下子抓住重點:“發(fā)生什么事?”
王嬸努努嘴:“一個個的,神神秘秘,有什么好事,問也不說。”
“是不是有人退出集資池,空出名額了?”老王急忙站起身,“我去問問,咱們上次借的錢,還一直沒投進(jìn)去呢。”
王嬸眼睛亮了,推著老王出去。
過了一會,老王回來,滿臉漲得通紅,額角冒汗:“快取錢。”
“真有集資的名額了?”
“集資開放了!”老王壓低聲音,“沒有額度限制了!走,我們現(xiàn)在趕緊回家,有多少錢拿多少錢!”
好大一個喜訊,在這時候,羅玨的警告聲卻回響在耳邊。
王嬸反而警惕起來:“怎么突然開放集資了?不是說,羅桑廠運營良好,集資太多,不好管理嗎?”
老王推了王嬸出門:“外頭都傳遍了,上面想把羅桑廠打包賣給外商,外商計劃把羅桑廠遷出羅桑縣。”
“97年下崗又來了?!”王嬸失聲。
“王經(jīng)理的意思是,趕在外商買廠之前,咱們羅桑廠自己人,能多分點,就多分點。”
王嬸被這個消息打擊得頭暈?zāi)X脹:“羅桑廠要遷走?可這么多年了,羅桑廠明明是我們大家的……”
“趕緊的,別想了。聽說跟外商已經(jīng)談得差不多了,定在10月29號簽合同……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