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結束,祝峻第一時間打電話給羅璇:“熱度不錯,羅桑廠的互聯網項目可以上馬了。”
生活不易,羅璇嘆氣:“要是能直接換成錢就好了。這互聯網啊,我至今沒搞清楚,怎么換成錢啊?”
祝峻笑:“眼光放長遠些。”
羅璇顧影自憐:“我做事的驅動力主來自死到臨頭。”
頓了頓,祝峻問:“你婚后生活還好?”
羅璇想了想,說:“他給了我幾筆貸款。”
祝峻斬釘截鐵:“江明映現在日子不好過,手上抽不出現金流。男人沒錢還有什么用,你趁早另做打算。”
羅璇吐槽:“這話你當著他的面講。”
兩人結束通話,林招娣的電話進來了。
“我的淘寶店突然來了很多單。”林招娣興高采烈,“江南皮革廠的黃鶴沒騙我!他果然是給公司采購文化衫,說上次的樣品質量非常好,在我這訂了5000件!”
“怎么這么突然?”
“江南皮革廠做出口皮包的,遭遇外商壓價,現在看羅桑縣對歐美反制,備受鼓舞,決定做一批文化衫給工人們增添士氣,如果羅桑縣反制成功,他們也依樣反制。”
羅璇“啊”了聲:“這聽起來太像騙子話術了!”
林招娣唾道:“他已經打款了!”
羅璇眼睛有些發直:“互聯網還真能換成錢啊?”
林招娣冷笑一聲:“瞧不起你媽?”
她結束通話。
電話又不斷進來。
剛剛結束采訪,在眾人的大肆鼓勵下,羅璇被哄得找不到北。她備受鼓舞,喜滋滋打開電腦看新聞:
“讓我看看新聞是怎么夸我的。”
結果新聞標題沖進她眼睛,令她眼前一黑:
“羅桑縣集體喊價,是否蚍蜉撼樹?”
……
“羅桑縣想要反制歐美,就好比是螻蟻試圖晃動大樹。”Nate笑著對江明映說,“在中國有個成語,叫……”
他想了半天。
江明映的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蚍蜉撼樹。”
兩人坐在長桌的對面,都抱著手,看向彼此。
本次要求羅桑縣壓價的,一共有7家大型貿易公司和12個買手,他們請來同時了解中西文化的精英人士作為代表與羅桑縣談判。
于是,在官方正式談判前,在外貿公司與羅桑縣雙方力量的推動下,江明映與對方達成一次私下會面。
這人竟然是Nate。
江明映說:“我真沒想到,和羅桑縣談判的,居然是你。”
Nate撣了撣衣擺:“他們請我。這是一次讓我提升身價的好時機。”
江明映說:“宗先生知不知道,你即將作為外貿公司和買手的代表,和我們談判?”
Nate憐憫地看著江明映:“Adrian,你究竟在天真什么?難道你以為,宗先生在中國的資金,只投給你一個人嗎?”
電光火石之間,江明映意識到,資本無處不在。而這些外貿公司,層分縷析,源頭總有宗先生的影子。
宗先生兩頭下注,而Nate敏銳地找到了向上爬的機會。
但江明映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如同焊死在臉上。
能夠永遠露出虛偽的職業笑容,是從名校生蛻變為階層精英的第一課。
江明映不輕不重地說:“宗先生正面臨抽貸危機,你分心去做別的。你就是這么捍衛客戶利益的?”
Nate說:“如果我贏了你,你的位置給我坐。我自然會捍衛宗先生的利益。”
“是嗎?”江明映抱著手臂,“如果是為了往上爬,我不建議你這趟蹚渾水。”
Nate好奇:“為什么?你就這么篤定,你和羅桑縣會贏?”
江明映反問:“你覺得你會贏?”
“當然。”Nate指了指日歷,“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把談判戰線拉得這么長?”
江明映看著他。
“因為現在已經是三月份。因為中國的冬天即將過去。”Nate穩穩地說,“羅桑縣的羽絨服,無論賣不賣給我們,都必須賣給我們。”
他露出笑容,牙齒雪白:“你死定了。”
……
正如Nate所言。
拖到三月底,北方冰雪消融,南方暖意漸起。
眼看著羽絨服在國內即將過季,如果無法外銷,就很難在國內清貨。大小工廠頗感壓力,集體質疑的聲浪越來越大。
羅璇帶著關系王一家家上門安撫。
日子還在無情地過去,隨處可見的新聞立牌,還在忠實地報道每日進展。但事實上,這場卷進無數人的談判,沒有任何進展。
國際貿易形勢波瀾起伏,雙方僵持不下。
整個羅桑縣漸漸彌漫著緊繃的氣息,就連老戴都長出了黑眼圈:“有點頂不住啊。”
走在路上,見到條狗,老戴都要踹一腳:
“這么閑,去跟羅廠長走訪去,去去去!”
……
Nate打的就是逼迫羅桑縣羽絨服過季的主意。
于是,眼看著進入四月,官方談判的時間卻被Nate一次又一次地以各種理由后延。
羅桑縣商會幾次提出抗議,都被對方無視。
雙方幾輪傳話,江明映與Nate在談判前達成了第二次私下會面。
“還不松口嗎。”Nate意氣風發,“再不松口,你們就死定了。”
江明映抱著手臂說:“如果真答應了你們,把羽絨服壓到9.2美金,羅桑縣才是真死定了。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講人權,可如今,你們站在產業鏈的控制端,支配我們的時候,怎么不講人權了?”
Nate笑嘻嘻道:“人權是用來給你們設立貿易壁壘的,不是真的為了讓你們活得好的。資本逐利,你們活得好了,我們可就賺得少了。你為什么講這樣天真的話?”
江明映平靜地說:“你說得沒錯,資本逐利。所以,是你死定了,不是我。”
Nate嗤笑:“你們不怕當季變過季嗎?”
江明映說:“羅桑縣不做國內市場。我們銷往全球。”
“但如果我們不買你們的貨,國內也不買你們的貨,你們就完了。我是采購方,我能拖死你們。”
“恰恰相反。越是拖延,你越是必須買。我們是供應方,我們能拖死你。”
Nate仿佛聽見什么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看來你們實在沒辦法了。”Nate揩去眼角的淚花,“除了講硬話,你還會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