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一片安靜。
韓總監變了臉色。
羅璇繼續問小伙子:“生產部女人多,為什么沒喊女人去測試座椅?”
“主要是跟她們不熟。”小伙子有點慌亂地解釋。
“不熟?”
韓總監開口替小伙子解釋:“主要是不方便。都是男人,喊男的幫忙辦點事比較容易。”
小伙子急忙點頭:“我不會和女人打交道,男的,比較簡單,散煙就行,女人,我也不懂啊。”
羅璇說:“你是不是覺得,這個理由,很站得住腳?”
兩人沉默片刻。
韓總監干巴巴道:“畢竟男女有別。”
羅璇點點頭,看向韓總監:“這就是你所謂的依據流程做事。在一些沒有被嚴格規定的決策環節,決策的依據是個人喜好。你做采購工作的需求標準是,誰熟,就照顧誰的需求。”
……
羅璇一番質問下來,韓總監簡單地撂下一句:“清者自清,我沒什么需要解釋的。”
他拂袖而去。
很快,沈副廠長打電話過來:“老韓找了我,說你上綱上線,容不得他。什么情況?”
羅璇把事情講了。
沈副廠長苦口婆心:“我以為多大事呢。椅子就是拿來坐的,尺寸不對,讓女工忍忍,或者在椅子下面墊高點,不就完了嗎。我讓他給你認個錯。”
羅璇突然說:“不需要。我打算撤掉韓總監這個人。”
電話對面,沈副廠長安靜了好半天。
“韓總監是有背景的。”他說。
“我知道。我就是上綱上線。因為我想撤掉這個人,你怎么看?”
沈副廠長又安靜了很久。
“不好吧。”他說,“這件事情上,老韓只是工作疏漏,并非原則上的錯誤。”
羅璇說:“他不聽我的話。”
沈副廠長恍然:“你逼著我表態,你知道他和我走得近。”沉默良久,他苦笑,“我的離職申請還壓在你手上。你知道我是支持你的。”
羅璇“嗯”了聲。
兩人都沉默。
幾秒鐘后,羅璇忽然說:“不僅僅是試探。”
沈副廠長等著羅璇說下去。
“椅子出了問題,是我們的制度設計有漏洞,因為制度的漏洞,導致女工的工作難度增加,誤差率增加,最終導向她們被開除……我覺得這不公平。”羅璇說。
沈副廠長語氣里有點微妙的氣:“你找由頭弄走老韓,因為他不聽你的,因為你要殺威,因為你要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也很難稱得上公平。”
羅璇想了一會。
沈副廠長半開玩笑半尖銳:“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公平。這根本就不是男工女工,或者一把椅子的事。這件事情的本質是,誰說了算。你是廠長,你想怎么做,怎么就是公平。你想給誰公平,誰就有公平。”
羅璇又想了一會,鄭重地點點頭:“是這樣的。”
……
公平還是不公平,羅璇想了幾秒鐘,很快就把它拋到腦后。
這是聰明人才會去思考的問題。這是大姐或者小妹才會去思考的問題。
大姐總要清清楚楚,小妹總要明明白白,而自己——
自己愚且魯,羅璇心想,這樣復雜的狀況,她不認為自己有本事捋得清楚,她只要解決掉眼下的問題就好了。
或者,是不敢想嗎?
羅璇很快把這點微妙的情緒拋到腦后。
一聲炸雷,窗外驟然暗了下來。陣陣疾風吹過,暴風雨來臨了。
……
這是一場罕見的暴雨。
好幾家工廠被雨水淹了大貨。
暴雨下了好幾天,羅璇每天都渾身泥土,忙著帶領羅桑廠工人加固倉庫頂、往倉庫門口堆防水沙包,總算保住倉庫沒進水。
等暴雨好不容易止住,羅璇才有空回家沖了個澡,睡上片刻。
電話鈴似乎響了又響,但她的眼皮如同被膠水粘住。又過了不知多久,砰砰砰的敲門聲響起來。
肯定是出事了。
羅璇在半夢半醒中呻吟一聲,翻了個身,恨不得就此長睡不醒。門還在響,她用被子重重蒙住頭,可意識卻無可避免地愈發清楚,旋即,鋪天蓋地的工作記憶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這下子徹底睡不著了。
羅璇哀嚎幾聲,裹著被子坐起身。
……
羅璇到了縣政府,以為又要挨訓,結果這次連趙書記的面都見不到了。
只有張東堯接待她。
此前,趙書記動了些地方關系,和地方宣主管部門以及報社電視臺都打過招呼,壓下了羅桑廠的負面新聞。
但現在是互聯網時代。
就在羅璇沒日沒夜帶著眾人抵抗大暴雨的這幾天,互聯網上關于羅桑廠的負面新聞沒壓住,突然全面爆發,眼看著如火星跌入干稻草,熊熊輿論大火燃起,一發不可收拾。
網上鬧得沸沸揚揚。
趙書記沒有見羅璇,只有張東堯面色沉重地把一張報紙擺在羅璇面前。
頭版頭條是:
《用紙糊衣服,粗制濫造的地方制衣廠還有出路嗎?》
羅璇抓著報紙面無人色地走出辦公大樓,回到廠里,緊接著接到各個渠道商要求退貨并賠償違約金的電話。
她給祝峻和江明映分別去了電話。
祝峻的意思是,既然如此,羅桑廠的價值已經砍個對半,他當然還愿意繼續投資羅桑廠,錢數不變,自己的股權份額應該翻倍,才算公平。
江明映的意思是,既然羅桑廠已經如此,沒必要執著于這個殼子,不如原地破產,把整個團隊轉移到羅桑一期去。
羅璇掰著手指頭算。她在羅桑廠占股35%,如果按兩個男人提出的兩套方案來算,她要么股權被稀釋,要么原地破產,總之,四舍五入就是被踢出局。
羅璇獨自坐了很久,直到天色變暗。
黑夜漫上來。
她掏出一支煙,在辦公室里慢慢地吸著,看著煙頭的火光一閃一閃。
一連不止吸完幾支煙,時鐘已經指向凌晨。
羅璇站起身,叫醒關系王,連夜驅車趕往上海。
……
到了上海,天光微亮。
羅璇煩躁地敲打著后排座椅,不住地看時間,等數字一分一秒跳過去。
終于,咖啡店開門了,她去買好熱咖啡和烘三明治,掐準了時間,跑到祝勝男的辦公室樓下等。
等來等去,終于等到她。
祝勝男站在辦公室樓下,在羅璇開口前,毫不避諱地說:“我知道你的來意。看網上這個形式,你們肯定是被人搞了。誰要搞你們?”
羅璇茫然。
祝勝男說:“重點不是誰要搞你們,重點是,按照這樣的宣發規模,對方的資本遠在你們之上,對方的實力也遠在我之上。人家要搞你,你還不了手的。”
羅璇把熱咖啡和三明治塞到祝勝男手里,又被祝勝男推開:“我不是不幫,是無能為力。”
“我們是戰略合作伙伴。”
“既然沒有結果,我不會浪費時間成本和人力成本。”
羅璇又把熱咖啡和三明治塞過去:“或許您給我幾分鐘,聽聽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