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又不住地響起來。Cythnia大哥深呼吸,又深呼吸,沒有去理會司機的電話。
可電話又執著地響起來。
他暴躁地按下接聽鍵,帶著哭腔說:“催什么催!”
“出事了,您還在酒店嗎,我在西北小門等您!”司機的語速又快又焦急。
“什么事?”他暴躁地問,“你他媽的催催催,催什么催?”
“你的車早就被人盯上了!你別動,我去接你。”
Cythnia大哥這才恍惚地接收到外界的聲音,他難以置信:“我的車被人盯上?可我租的是趙太的車啊?”
話音剛落,他反應過來,面色扭曲:
“難怪趙太急著把生意賣給我!”
“她騙我,她騙我!!”
這他媽的,這短短的幾個小時內,究竟都發生了些什么啊?
電話對面司機還在“喂喂”個不停,拔高聲音:“你聽見了嗎?!你被人盯上了!西北小門!到西北小門來!我去接你!”
Cythnia大哥終于回過神來。
他四處轉了好大一圈,終于從空無一人的后廚穿出去,順手抄起一把菜刀,找到了西北小門。
司機早已等候在那里,一把將他拽上車,緊接著油門踩到底,風馳電掣地開了出去。
“這都是怎么回事啊?”Cythnia大哥雙手捂著臉,嗚咽著,不斷地重復著,“這才幾個小時,都發生了什么啊?”
“別問了,祖宗,你可別管那么多啦!”司機咬緊了牙關,滿頭都是汗,緊緊捏著方向盤,“快跑吧!趙太搞價格戰,打壓太狠,得罪了本地人,早有人想搞她,結果你來了,她金蟬脫殼……”
“那就搞我嗎?可價格戰不是我打的!”
“他們只認車牌號啊大少爺!”
車輛猛地一剎,司機大吼起來:“小吳會計呢,我們把小吳會計忘了!”
“小吳會計。”Cythnia大哥說,“她在酒店睡覺。”
司機回頭看了眼,身后的商業街上,“呼”地騰起竄天的火光。
火!
“我住的酒店,被人燒了……他們要我的命。”Cythnia大哥喃喃道。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驚恐至扭曲的面孔。
“趙明德,是趙明德雇兇殺我!”Cythnia大哥歇斯底里地叫起來,“趙明德讓他老婆害我!他們要毀了我啊!”
司機說:“快給小吳會計打電話,喊她下來,留在酒店她可能會沒命的!”說著,他掏出手機,而Cythnia大哥卻忽然按住他的手:“我們快走吧。”
司機抬起頭,對上Cythnia大哥的眼睛,忽然難以遏制地變了臉色。
司機的手顫抖起來:“好,我們走。”
車子緩緩駛動,Cythniad大哥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司機的懷疑,描補道:“她沒事的,她只是痛經。”
司機額角有冷汗滴下:“是,我知道,是我多嘴。”
車里一片死寂。
“我們還是去救小吳吧。”Cythnia大哥忽然說。
車子再次剎住,司機喃喃道:“好,好,人沒事就好。”
“我來開車,你等下去接她。”
司機依言下了車。
有幾輛車遠遠地駛過來,一些人也圍了上來,司機護著Cythnia大哥坐進駕駛位:“快,快,當心……”
駕駛位的車門關閉,車子“刷”地一下竄了出去,逃入幽暗的夜色中,把司機留在了原地。
Cythnia大哥透過后視鏡,看到司機驚惶的、難以置信的眼神。
緊接著,司機被追上來的兇徒打倒在地。
司機倒下了,露出身后的熊熊大火。Cythnia大哥眼睜睜地看著火舌舔上了酒店,攀升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直至攀升到所有人的上方,抵達了最高處。
在大火下,人類渺小如螻蟻。
司機被人摸了口袋,又從手腕上拽下腕表。
打死他。為什么不打死他?區區一個司機,居然敢懷疑自己了。Cythnia大哥渾身顫抖地想,打死他!這樣就沒人知道,這場亂象中,有多少齷齪的心思、見不得人的目的,在其中渾水摸魚,泥沙俱下。
他又透過后視鏡看過去。
酒店已經淹沒在熊熊大火中。
……
Cythnia大哥從后視鏡收回視線,臉色忽然凝固。
搶劫他的匪徒已經擋在車前,舉起棒球桿,對著他的車前玻璃,重重地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玻璃沒砸開,Cythnia大哥慌亂地踩下油門,車子紋絲不動。他慌了神,又去摸菜刀,可菜刀一碰就掉了下去。三下,四下,砰、砰。
他猛地落下全部車鎖,再用力踩下油門,這次車開了,直接撞開了那個人,車子從人類柔軟的肉體上碾壓過去,顫了顫。
殺人了,他又殺人了。短短的幾小時內,只需要短短的幾個小時。
男人渾身的顫抖無法平息,他的心里甚至升騰起一股詭異的平靜:殺人也不過如此,一切都不過如此。人類只是螻蟻,而此刻是最荒誕不經的一場大夢。他的手因為緊張而濕滑,他把油門踩到最大,車子猛地竄出去,一連撞翻了三四個人后,在眾人的驚叫聲中,直直地撞上了另一輛逃跑的車。
轟的一聲,大火席卷車身。
……
很久以后,這場針對Cythnia大哥的搶劫案終于結束。
Cythnia和羅玨前去處理后事。
驗尸流程象征性地走了一遍,因為人類的尸身和車熔作一處,被燒成了一團焦炭,什么都沒剩下。
返程的飛機上,兩人誰都沒說話。
空姐發餐食的時候,Cythnia只要了個餐包,而羅玨搖搖頭,示意什么都不吃。
Cythnia啞著嗓子,冷冷地問:“你為什么不吃。”
羅玨搖頭:“我不餓。”
“你難道覺得這件事怪你怪我?”Cythnia忽地拔高聲音,歇斯底里地說,“這是他的命!”她的眼淚又掉下來。
Cythnia始終在減肥,始終瘦削,但她近來瘦得嚇人,頭發枯黃,只有一雙眼睛是锃亮的:“這是他的命。”她重復。
羅玨看向窗外。
白云大朵大朵地簇擁在舷窗外,潔白無瑕,看上去什么心事都沒有。
羅玨不知道自己竟然會羨慕一朵云。
因為一朵云可以毫無意識地聚攏,又毫無意識地消散。和人不同。人有太多愛恨貪嗔癡,七情六欲,糾纏不休,紅塵欲壑,眾生實苦。
羅玨垂下眼。她從包里掏出文件,仔細閱讀著,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但她心里清楚,有很多事情,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在我小的時候,和我大哥,不是沒有過好時光。”Cythnia忽地又笑。
“刷拉”一聲,她撕破餐包的袋子。
羅玨已經凝神看著文件。
良久,她發現,自己的眼睛始終在同一個句子上打轉。
耳邊,Cythnia又哭:“我們這樣的人,沒有自愿的選擇。”
飛機落地上海,Cythnia笑嘻嘻地拽著羅玨的袖子,聲音輕快:“羅玨羅玨,以后就是你我的時代。珊瑚集團是我的,我給你升職。”
羅玨目送著Cythnia被塞進救護車,雪白的大車急急忙忙地遠去了。
她打開手機,給小吳會計的母親轉了2萬塊錢。
女人的電話很快打過來,千恩萬謝。
“現在燒傷恢復得怎么樣,什么時候能從icu出來?”
“早呢。”女人輕輕說,“重度燒傷,至少得等一個月。我不在乎這孩子的臉了,我只擔心這孩子的命能不能保住……”
小孩的哭聲響起,她匆匆忙忙地說:“我還要給娃做飯。”
“小吳的侄子嗎?”
“是她弟弟,親弟弟。”女人含笑。
羅玨皺眉:“你又生了一個?你不在醫院陪護?”
“她弟弟還小,離不開人,我去喊她舅母,讓她舅母去看看她。當心吧!羅總,我是她親媽!”
羅玨發了會呆,掛斷電話。
她抬起頭。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依舊是盛大而恢弘的城市景色。從高空向外看去,無數人擠擠挨挨的模糊影子,好像一群螻蟻。陽光從對面的玻璃幕墻折射回來,刺在羅玨的臉上,刺得眼角滲出一點點眼淚。
她合攏百葉窗簾,陰影一條條地投在她的臉上。
辦公室一片幽靜。
Cythnia進了醫院,珊瑚集團的當家人死在烏魯木齊,新疆旅游產業的貿然投資與暴雷,足以拖垮珊瑚集團大部分賬面的現金流。珊瑚集團的老當家人重出江湖,蒼老得不成樣子,卻依舊強撐著主持大局,可還能撐多久呢?
珊瑚集團終于陷入一片風雨飄搖。
只是,小吳會計……
“請你別怪我。這是你的命。”羅玨輕輕嘆息。
她從抽屜里掏出一個很舊的手機,打開,里面干干凈凈,只存著一個電話。
她撥電話出去。
對面接了,第一句話就是:“羅玨,我正想找你。你做得太好了。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我覺得,你甚至比Adrian聰明,你也比你妹妹聰明。”
羅玨低低道:“過獎。”
“等你吞掉珊瑚集團,我就讓你出任集團總裁。”對面心情非常好,“你甚至可以給珊瑚集團改個名字,叫玉玨集團。我的中文水平怎么樣?”
“好極了。”羅玨溫和地說。
“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