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縣紡織協會就設在羅桑廠旁邊。
羅璇催著開車的羅琦緊趕慢趕,可天冷路滑,車輛行駛速度比路邊的行人還慢。
“停車。”羅璇喊。
車子停下,羅璇跳下車,拔腿就跑。
羅玨在身后喂喂兩聲:“你跑得動嗎?”
羅璇原地蹦了一下:“我可是運動健將——你先回家去吧!”
羅璇運動基因良好,跑步有恃無恐。總算趕到的時候,剛剛清晨六點。
天還沒亮,可會議已經結束了。
羅璇想起小妹常說的一句話:吃屎都趕不上熱湯的。
她眼睜睜看著鄭廠長和王經理走出紡織協會的門,與四周簇擁著的小廠長們淡淡寒暄幾句,上了灰色商務車。
車的玻璃上蹭了幾塊黑灰。
“啪!”
車門重重關閉。
熱乎乎的尾氣撲到羅璇臉上。
所有的憧憬與期待都化作泡影,錯過這次參會,下次再有參會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眼看著機會從眼前溜走,羅璇懊惱地轉過頭。
——然后和張東堯打了個照面。
“剛才的會你沒來,我正要找你。”張東堯說。
還有這樣的好事?
羅璇急忙道:“你說你說。”
張東堯找她,是因為羅桑廠倉庫塌了,沒辦法如計劃安置工人,現在有半數工人沒有著落,需要各個廠幫忙安置。
羅璇猶豫著問:“你們要我這邊安置多少人?”
“90個。”
張東堯很會揣摩人心,這個要求,剛剛好卡在紅星廠能力范圍內,又需要稍微墊腳夠一夠的尺度。
羅璇想了想。
紅星廠位置偏僻,所以用地毫不緊張,廠房面積頗為富余。
“問題不大。”羅璇爽快地應了,“90個人,在廠子里擠一擠,或者找紡織村的村民借宿,這件事交給我,我來解決。”
能切實解決問題,才有話語權,才有地位——這個道理羅璇很清楚。
幫縣里的忙,這筆人情賬很劃算。
“最大的問題是。”張東堯壓低聲音,“……縣里物資不夠了。你要自行想辦法籌集物資。”
自行籌集物資?
自己從上海購買的那點物資,只夠紅星廠原有的幾丁人撐兩天,如今再加90個人——
羅璇頓時覺得這件事開始燙手。
她惱怒地壓低聲音:“物資怎么會不夠用?”
“羅桑廠庫房坍塌了,計劃捐獻的物資損失了大半,縣里能調度的物資總額出現缺口。”張東堯的聲音沙啞。
羅桑廠是羅桑縣的支柱,各種意義上的。羅桑廠倉庫坍塌,連羅桑縣都要受影響。
羅璇可不敢打包票:“我只能試試。”
“今天這個會,是要立軍令狀的。”張東堯直接說,“現在是危急關頭,你應了,就必須做到。當然,縣里會盡力給你相應的支持。”
什么軍令狀,她怎么可能做成——羅璇認慫:“我沒這個本事。”
張東堯嘆了口氣:“你還不知道吧。工人在鬧呢,要找你負責。”
“我?!我能負責什么?!”
“他們說,紅星廠的羅璇保證過,要給他們吃的喝的睡的——”
羅璇原地傻眼:“我說的是大年三十來電!”
張東堯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這些工人不管細節的,他們只知道有事找你,你說了你保證。他們要你負責。”
張東堯沒說的是,一個女工坐在縣委大樓門口就開始哭號,要“這個紅星廠的羅璇”給她掏回家的路費,不給錢她就不起來。縣里勸不動、趕不走、又不敢下重手,只好任由她哭去。
“羅璇。”趙書記又念一次這個名字,嘆氣,“難怪大家都不想出頭。有時候,出頭的就容易被訛上,再熱的心也寒了。哪里都有拎不清的人!”
鬧了一陣子,地上太涼,那女工哭著哭著,突然停了,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若無其事地走開。
這樣的事情,張東堯早就見慣不怪。
他重新把目光落在羅璇臉上。
羅璇所有的職業習慣都是在上海養成的,但上海有上海的規矩,縣里有縣里的規矩。羅璇敢跳出來,就是把名字遞到世人的嘴邊,任人嚼說。這世上就沒有簡單的事,她究竟是真的無知者無畏,還是有自己的算計?
張東堯暗自揣摩,面上不顯。
羅璇哭笑不得地問:“他們要我負責,意思是,我已經被架起來了?”
張東堯打量著羅璇的表情,順水推舟:“所以,這件事,可能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
和張東堯分開,羅璇重新認清了自己。此時此刻,她對自己有兩個大膽的猜想:
第一,或許她是物資變的。
第二,或許她是許愿池里的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