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兩個,看起來一樣,其實不一樣。”傅軍說,“根本不是一路人。”
羅璇急了:“傅軍,讓你幫我招工,你拒絕我?我幫你照看小麻雀,現在輪到你幫我,你拒絕我?”
傅軍說:“大恩無以報,來世再報。”
羅璇氣了個倒仰。
“你得幫來我做工,不然我無人可用。”羅璇伸手拖住傅軍的袖子,“你要怎樣才肯幫我?”
“幫你做工沒問題,但是我不做長工,只做日結。”傅軍重復。
“長工的錢你肯定滿意,而且,不是讓你做工人,是讓你幫我管工人!”
“給多少錢都不做。我也不想管人。我對當官、賺錢一點興趣都沒有。”傅軍搖頭,“沒有自由,不如坐牢。”
“暫時幫幫我也不行?”羅璇真的生氣了,“我是怎么幫你的,你就這么回報我!”
傅軍卻說:“我很愿意幫你,但前提是,不能傷害我自己。羅璇,我和你不一樣。”
羅璇說:“聽起來我像一個為了別人會傷害自己的傻子。”
“你就是,你們三姐妹,你們的媽媽,外面好多人……都是這樣的傻子。對自己的人生很不負責任。”
羅璇很煩地說:“不做官,不賺錢,你清高。”
“羅璇,不是我清高,是我抵御不住人性的弱點。我只要管了一個人,就想管兩個人。賺了錢,就會想賺更多的錢,然后我就再也離不開權力和金錢的快樂……我沒有能力駕馭權力和金錢,我會被權力和金錢綁架。”傅軍說,“你難道不覺得這個世界,只要沾上權力和金錢,就會進入一套既定的秩序嗎?所有人沿著這個秩序,不斷地攀爬,攀爬,可這秩序卻是不斷的螺旋,最終都會回到原點的。”
羅璇震驚:“你說得還挺有哲理。”
“我擺地攤賣過齊澤克的書。我很喜歡他。”
羅璇根本沒有那么多文藝心思,也不是這樣的人。她揮手:“你跟我說這些,我聽不懂。我只知道,不掙錢,不管廠子,我很快就餓死了,看不到以后什么樣。”
傅軍嘆了口氣:“你這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憨貨!”
羅璇反駁:“因為我務實,而你想太多。”
傅軍推開臺面上的布料,坐在桌沿:“羅璇,你是能從這個世界的秩序里獲得快樂的人。”
羅璇反駁:“這個世界的很多規矩,我不認同。”
“你不認同,但你會想方設法讓自己過得好,在規矩中求生,而且你做得不錯。”傅軍說,“但我不是。我是自由的,我徹頭徹尾不想被這個世界困住。”
“那除非你死了。”羅璇直接說。
“我不想死,也不想像人們那樣活。”傅軍攤手,“所以我只要自由。我少賺錢,少花錢,少生產關系,少和這個世界發生聯系……你可以認為我是懦弱的。你也可以認為我是白眼狼,但至少我不會背叛我自己。無論你怎么認為,本質上都和我沒關系。”
羅璇賭氣:“我只知道你不肯幫我。”
“我只是不肯加入紅星廠,不肯賣身給你。”傅軍糾正,“但我會幫你招些日結工。你幫了我大忙,我非常感激,我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幫你。”
至少傅軍愿意幫忙招工,羅璇只能悻悻答應。
她看了眼電子日歷:“宗先生后天到。”
傅軍說:“我明白。明天,我把兄弟們都喊過來。”
……
林國棟的告別儀式辦在之河市殯儀館,喊了很多人,但沒什么人來。
靈堂很冷清。
羅璇走進靈堂的時候,舅媽和表弟抬起眼,神情復雜地看著她。
沒人遞香給她。
她走到林國棟靈前,自己抽出三支香。
羅璇注視著林國棟的照片。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但不是常規的半身照。是林國棟讀大學的時候,站在之河大學的校園里。
草木葳蕤,郁郁蔥蔥,紅色的涼亭,意氣風發的少年,側身披著一件軍大衣,手里夾著兩本書,看向遠方、
羅璇把三支香插進香爐里,鞠躬道別。
恩恩怨怨,風風雨雨。人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正想著,嘩啦啦,一大群中年人走進來。羅璇在人群中看見了趙豆豆,她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不茍言笑的樣子。
看樣子都是林國棟的同學。
他們依次插香、鞠躬。
有個女同學哭著說:“大詩人,可惜了。”
男同學說:“國棟,我把那本詩刊帶來了,找個好日子,燒給你。”
而趙豆豆什么都沒說,鞠了躬,就抿著嘴站到一邊。舅媽多看了她好幾眼,她也看回去。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眼,終究誰都沒說話。
說什么,也沒意義了。
門口忽然喧嘩起來,林招娣被人攙著,撲倒靈前,哭得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味地“哎呀,哎呀……”
羅璇注視著自己的母親哭得臉都紅了,手臂按在靈前長案上。
表弟上前扶著林招娣,低聲說:“大姑,香。”
林招娣哭著,顫巍巍地把三支香插進香爐里。
一陣風吹過,香斷了。
靈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看向靈前。林招娣茫然地抬起頭,表弟又遞給她幾支香:“大姑,重新插一下吧。”
林招娣再次將香插進香爐——香又斷了。
眾人看著那斷香。
林招娣的嗓子已經全啞了。她囫圇用紙巾擦了下臉,痛苦地問:“國棟,死的為什么不是我,而是你呢?”
羅璇聽見林國棟的同學動容:“多么好的姐姐啊。”
趙豆豆沉默。
林招娣哭著說:“……我不明白。我承認,我給你偽造一封退稿信是不對的,但我只是怕你留在之河,想讓你回來幫我而已。你想寫,你就繼續寫嘛!我沒攔著你寫啊!”
現場突然安靜下來,林國棟的女同學喃喃出聲:“……什么?”
林招娣看著林國棟的照片。
現場沒有任何帶反光的東西,所有反光的,都被白毛巾包住了。一點點微風在靈堂里輕輕地吹,白毛巾掉下半截。
林招娣順手把毛巾掛回去。
她長久地注視著少年林國棟,哭著說:“一封退稿信而已,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