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災(zāi)后的清理與重建中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又是兩天時間過去，街道上的積水終于退盡，露出了被泥漿覆蓋、一片狼藉的路面。
空氣中那股濃重的水腥味漸漸被陽光蒸騰起的塵土氣息所取代，雖然仍有些刺鼻，卻已然是干燥的、屬于重建的味道。
這幾天，蘇遠上班后的頭一件事，就是仔細翻閱送來的各種報紙，目光在字里行間搜尋著關(guān)于這場特大洪災(zāi)的后續(xù)報道和官方總結(jié)。
洪水退去，損失的數(shù)字開始逐步清晰地顯現(xiàn)出來。
看著那些鉛印的文字，蘇遠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總算徹底落了地。
“萬幸......真是萬幸。”他放下報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根據(jù)報道，這次暴雨引發(fā)的主要江河洪水，由于提前的疏導和水庫的緊急調(diào)控，被限制在了相對可控的范圍內(nèi)。
真正被洪水徹底淹沒的村莊屈指可數(shù)，人員傷亡更是被降到了歷史同類災(zāi)害的最低水平。
這與蘇遠記憶里那場幾乎摧毀了四九城周邊整個農(nóng)業(yè)基礎(chǔ)、導致慘重損失的洪災(zāi)，簡直是天壤之別。能做到眼下這個局面，已堪稱奇跡。
報紙上還提到，除了這次暴雨影響的局部區(qū)域，全國其他大部分地區(qū)今年都是風調(diào)雨順，預計將迎來一個難得的豐收年。
這意味著，國家有更多的余力來支援災(zāi)區(qū)重建，不至于像過去某些大災(zāi)年那樣，災(zāi)民們要在饑寒交迫中苦苦掙扎。
放下報紙，蘇遠的心情明顯輕松了許多。
他像往常一樣按時上班、下班，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待在自己的副廠長辦公室里，翻閱文件，寫寫畫畫，或者僅僅是望著窗外恢復生機的廠區(qū)出神。
他的行事作風比之前顯得“規(guī)矩”了不少，少了些風風火火，多了些沉穩(wěn)內(nèi)斂。
這種變化，自然落在了楊廠長的眼里。在楊長海看來，蘇遠是個胸有丘壑、能耐極大的人。
這樣的人才，在災(zāi)后重建、廠務(wù)千頭萬緒之際，卻顯得如此“安靜”，甚至有點“悠閑”，不免讓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也有些惜才之心。
覺得蘇遠這身本事天天“窩”在辦公室里，實在是種浪費。
這天上午，見廠里暫時沒什么急務(wù)，楊廠長便背著手，踱步到了蘇遠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笑呵呵地走了進去。
“蘇遠啊，最近看你，很是悠閑嘛！”楊廠長語氣輕松，帶著長輩般的關(guān)切。
蘇遠見是廠長，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身：“廠長，您怎么過來了？快請坐。”說著就要去倒水。
“別忙，別忙。”楊廠長擺擺手，很隨意地在蘇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態(tài)度很是隨和，“沒事，就是手頭閑了，過來跟你吹吹牛，聊聊天。”
他接過蘇遠遞過來的茶杯，吹了吹浮葉，啜飲一口，目光在蘇遠臉上停留片刻，這才緩緩開口，語氣誠懇：
“蘇遠啊，說真的，咱們紅星軋鋼廠上下，要說誰的本事最大、眼界最寬。”
“你認第二，恐怕沒人敢輕易認這個第一。”
“前前后后多少事，都證明了這一點。”
蘇遠聞言，連忙謙遜地笑了笑：“廠長，您這話可太抬舉我了。我就是做了點分內(nèi)的事，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jié)果。”
楊廠長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神里帶著探究：“正因為你有本事，所以啊，我才覺得最近有點不對勁。太安靜了，你這潭水，靜得有點讓我心里不踏實。”
他微微向前傾身，壓低了些聲音：
“是不是......心里有了別的打算？”
“或者，上面有其他地方看中你了？”
“要真是這樣，那也是人之常情，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嘛。”
“你跟我也別見外，要是真有更好的去處，我老楊雖然舍不得，但也替你高興。”
蘇遠聽出了楊廠長話語里的關(guān)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心里一暖，臉上的笑容也更真誠了些。
他連連搖頭，語氣肯定：“廠長，您真是想多了。我對咱們紅星軋鋼廠有感情，這里挺好，我沒想過要離開。”
他頓了頓，解釋道：“主要是前段日子，又是預警，又是囤物資，又是開庫房安置人，精神一直繃得太緊，事情一件接一件。現(xiàn)在災(zāi)情過去了，心氣兒一松，就想著稍微緩緩神。再說，”
他攤了攤手，露出一絲苦笑，“之前為了應(yīng)對這場大雨，我那些‘家底’——不管是人情上的，還是實打?qū)嵍诘奈镔Y，也都消耗得七七八八了。總得有個時間，讓我也‘回回血’，充充電不是？”
聽到蘇遠這番坦誠的解釋，楊廠長仔細看了看他的神色，確認不似作偽，這才真正放下心來，臉上重新露出暢快的笑容：“哈哈，原來是這樣！回回血，充充電，說得對！是得有個緩沖。行，你心里有數(shù)就好，是我多慮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輕松下來，又隨意聊起了廠里的一些瑣事和未來的規(guī)劃。
話題不知怎么，就轉(zhuǎn)到了廠辦李主任身上。
楊廠長收斂了笑容，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鄙夷：
“李主任這個人啊......跟咱們終究不是一條心。”
“咱們想的是怎么把廠子搞好，給工人謀福利，為國家多出點力。”
“他呢？一天到晚，心思全用在琢磨人際關(guān)系、揣摩上意、盤算著怎么往上爬了。”
“可再怎么爬，不也就是奔著個廠長的位置去？”
他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李主任的格局太小。
蘇遠淡然一笑，接過話頭：
“廠長，話也不能這么說。”
“當個好廠長可不容易。”
“咱們紅星軋鋼廠現(xiàn)在這待遇、這風氣，在四九城的工廠里不敢說數(shù)一數(shù)二，那也絕對是排得上號的。”
“別的廠的工人，聽見‘紅星軋鋼廠’這幾個字，眼睛都得放光。”
“能把這么大一個廠子管好，讓上下齊心，生產(chǎn)紅火，工人滿意，本身就是大本事，大貢獻。”
“呵呵呵。”楊廠長被蘇遠說得心里舒坦，指著蘇遠笑道，“就知道你小子會說話，凈挑好聽的說。”
他喝了口茶，正色道，“不過說正經(jīng)的，接下來一段時間，廠里工人的思想工作、生活安排，還得你多費心。我這邊，接到個通知，要去外地參加一個為期不短的學習班，明天就得動身。”
蘇遠聞言，神色一肅，點頭應(yīng)承：“廠長放心去學習，廠里的事我會盯著。工人的事，包在我身上。”
楊廠長笑著點點頭，他對蘇遠這方面的能力是絕對放心的。又閑聊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送走楊廠長，蘇遠回到辦公桌前，略一思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給工人謀福利、凝聚人心這種事，他確實有不少想法。別的工廠發(fā)福利，無非是多放一兩天假，或者直接發(fā)點錢，簡單省事。但蘇遠不這么看。
這個時代，很多緊俏物資光有錢是買不到的，各種票證才是硬通貨。
單純發(fā)錢，用處有限，不如給點實實在在的、大家急需又喜歡的東西。
想到楊廠長明天就要離家學習，蘇遠心里有了主意。他立刻叫來通信用，讓他去食堂通知傻柱過來一趟。
沒多久，傻柱就擦著手，帶著一身廚房里特有的煙火氣過來了：“蘇副廠長，您找我？”
蘇遠直接吩咐道：“柱子，準備一下。明天楊廠長出發(fā)去學習，咱們廠里也搞個小儀式，順便給工人們改善改善伙食。我想辦法弄兩頭肥豬來，讓大家好好開開葷，慶祝一下，也鼓鼓干勁！”
“哎喲！這可太好了！”傻柱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雖說他家靠著他的手藝和蘇遠的關(guān)照，平日里油水不算缺，但要說敞開肚皮、大口吃紅燒肉、大骨湯，那也是難得的好事。
他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副廠長您放心！豬一來，我立馬帶人收拾得利利索索！保證讓全廠工友晚上都吃上滿碗流油的大肉！”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在廠里傳開。
工人們聽說蘇副廠長要弄兩頭豬給大家加餐，慶祝楊廠長外出學習，一個個都喜笑顏開，干活的勁頭都足了不少。前陣子暴雨，誰家沒受點損失？
日子都過得緊巴巴，肚子里早就缺油水了。
蘇遠這一手，真是撓到了大家的癢處，人心一下子就被聚攏了起來。
第二天上午，楊廠長前腳剛坐上車離開，后腳蘇遠不知通過什么渠道，還真弄來了兩頭膘肥體壯、毛色黑亮的大肥豬，每頭都得有二百多斤。
當這兩頭豬被趕到廠區(qū)空地時，頓時引起了工人們的一陣歡呼和圍觀，那眼神里的熱切，比看什么新鮮玩意兒都專注。
蘇遠站在一旁，笑著對圍過來的工人們說：“楊廠長出門學習，是咱們廠的光榮！這兩頭豬，就是給楊廠長送行，也是給大家鼓勁的！這幾天，咱們食堂就專攻它們，務(wù)必讓每個人都解解饞！”
傻柱更是在食堂門口敲著飯盆，扯著嗓子喊：“工友們放心！中午咱們先弄點大骨湯、炒豬雜墊墊，晚上！晚上保準讓大家碗里都盛上顫巍巍、紅亮亮的大塊紅燒肉！管夠！”
工人們的笑聲、叫好聲響成一片，車間里的機器仿佛都轉(zhuǎn)得更歡快了。
然而，在這片歡騰的氣氛中，也有人冷眼旁觀。
李主任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戶后面，看著空地上熱鬧的場景，嘴角撇了撇，眼神復雜。
他拿出隨身的小筆記本，飛快地記錄了幾筆，也不知道是打算將來作為攻擊蘇遠“鋪張浪費”、“收買人心”的證據(jù)，還是準備瞅準機會向某些上級打小報告。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鏡片后的眼睛，偶爾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再說踏上學習之旅的楊廠長。
這種由上級組織、為期較長的脫產(chǎn)學習班，對于他們這個級別的干部來說，意義非同尋常。
通常，這不僅僅是業(yè)務(wù)培訓，更是一種政治上的認可和培養(yǎng)，往往預示著后續(xù)可能的重用或提拔。
學習班設(shè)在外地一處條件不錯的干部學院。
報到那天，楊廠長見到了來自全國各地、不同系統(tǒng)和規(guī)模的工廠負責人。
相互介紹時，楊廠長發(fā)現(xiàn)，許多廠的規(guī)模、產(chǎn)值都遠超紅星軋鋼廠，有些甚至是國家重點扶持的萬人大廠、軍工大廠。相比之下，自己的紅星軋鋼廠顯得不那么起眼了。
一路交談下來，楊廠長甚至隱約感覺到一些來自大廠負責人若有若無的優(yōu)越感，這讓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言談間也不自覺地低調(diào)、謙虛了許多。
一次課間休息，幾位廠長聚在一起閑聊，互相打聽來歷。一位來自東北某重型機械廠的廠長隨口問楊廠長：“楊廠長，看您氣度不凡，不知是在哪個大廠高就啊？”
楊廠長心里嘆了口氣，面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語氣平和地答道：“我是在四九城的紅星軋鋼廠，廠子規(guī)模不算大，跟各位老大哥的廠子沒法比，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廠。”
他本以為會聽到幾句客套的“哪里哪里”，或者對方就此轉(zhuǎn)移話題。
沒想到，他話音剛落，周圍幾位廠長的表情都微微變了變，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時，少了幾分隨意，多了幾分驚訝和探究。
“紅星軋鋼廠？是四九城那個紅星軋鋼廠？”那位東北的廠長確認道。
“對，就是那個。”楊廠長有些不明所以。
另一位來自南方的廠長立刻接話，語氣熱情了許多：
“哎呀！楊廠長，您這可太謙虛了！”
“紅星軋鋼廠現(xiàn)在名聲可響亮了！”
“前段時間四九城那場特大暴雨，你們廠自發(fā)開放廠區(qū)，救助了上百名受災(zāi)群眾。”
“這事兒上面都通報表揚了，紀錄片里都有你們廠的鏡頭！”
“這可是了不得的擔當和成績啊！”
“是啊是啊，楊廠長領(lǐng)導有方！能在那種危急關(guān)頭做出這樣的決策，了不起！”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態(tài)度明顯變得客氣甚至有些欽佩起來。
楊廠長這才恍然，原來是因為暴雨救災(zāi)那件事！
他臉上有些發(fā)燙，心中既感到自豪，又有些慚愧——這榮譽，大半該歸功于蘇遠。
他連忙擺手謙讓：“都是廠里同志們共同努力，特別是具體負責的同志處置得當，我個人沒做什么。”
但他的謙遜，在旁人看來更是加分項。
一時間，楊廠長在這個學習班里，竟成了個小有名氣的“人物”，不少人主動過來跟他交流經(jīng)驗。
楊廠長自己也有些暈乎乎的，他這才真切地感受到，蘇遠當初那個決定，給紅星軋鋼廠帶來了多么深遠和正面的影響。
而這一次的學習機會，恐怕也與這份“政績”息息相關(guān)。
這次學習，足足持續(xù)了半年之久。
在這半年里，楊廠長不僅系統(tǒng)地學習了新的管理理論和政策精神，更在與各地同行的交流中開闊了眼界，對工廠管理、未來發(fā)展有了更深層次的思考
他也從一些消息靈通的同學那里隱約聽說，從這個班出去的廠長，只要后續(xù)兩年表現(xiàn)穩(wěn)健，不犯大錯，提干晉升的機會非常大。
想到自己的年齡和抱負，楊廠長內(nèi)心深處，也對未來充滿了新的期待。
時光荏苒，半年時間一晃而過。
學習結(jié)束，楊廠長帶著滿滿的筆記、嶄新的思路和一顆躊躇滿志的心，回到了紅星軋鋼廠。
廠里一切如舊，卻又仿佛有些不同。
生產(chǎn)井然有序，工人們精神面貌不錯。
蘇遠將廠務(wù)管理得井井有條，甚至在他離開期間，還推動了幾項小的技術(shù)革新和福利改善，工人們提起蘇副廠長，都豎大拇指。
楊廠長樂得清閑，正好趁此機會，慢慢消化學習所得，思考廠子的長遠規(guī)劃，同時也等待著那可能到來的“更進一步”的機會。他
知道，自己能有今天，離不開廠里上下的支持，更離不開蘇遠那次“冒失”卻又無比正確的決定。
而此時的蘇遠，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目光卻緊緊盯著桌上攤開的一份新送來的報紙，眉頭漸漸鎖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似乎在思考著什么棘手的問題。
窗外陽光正好，廠區(qū)里傳來有節(jié)奏的機器轟鳴聲，一片欣欣向榮。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平靜之下，似乎正有新的變化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