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的夜色比想象中更沉。
天空中兩顆巨大的衛星投下慘白的光，森林里的樹影在地上橫七豎八地交疊，像是一張張張牙舞爪的黑色大網。
林洛扔掉手里的紙咖啡杯，順手從腰間拔出戰術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
“小雨，帶上三隊，跟我進林子。”
田小雨正檢查著腰間的彈掛，聞言利落地推彈上膛，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早就等著了。”她拍了拍頭盔，紅外目鏡拉下，雙眼處閃爍起兩道紅芒。
一隊全副武裝的機甲戰士從母艦陰影里走出。這些外骨架機甲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擠壓聲。娜塔莎提著那把夸張的巨劍，也跟在了隊伍側翼。
“我也去。”娜塔莎語氣生硬，這是她準備大干一場的信號。
林洛點頭，手掌一揮，小隊迅速切入森林。
森林里的氣溫比平原低得多。樹干表面覆蓋著一層濕漉漉的苔蘚，踩上去像踩在腐爛的皮革上。
“散開，扇形推進。”
林洛下達指令，身體前傾，整個人像一頭沒入陰影的豹子。
周圍太安靜了。
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獸吼，腳下連蟲鳴都沒有。
“城主，左前方，三十度方向。”葉安安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帶著電子顫音，“熱成像捕捉到移動信號，體形接近人類，但散發的熱量極低，動作很快。”
林洛打了個手勢。
田小雨身形一晃，帶人包抄過去。
林洛猛地加速，靴底在樹干上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
半空中，他看到一道黑影在灌木叢間瘋狂穿梭。那東西速度極快，四肢著地，背部隆起一層灰褐色的皮毛。
“圍死它！”
林洛落地，匕首精準地釘在黑影逃竄路線的一棵樹干上。
“叮！”
黑影受驚，猛地收住腳。
田小雨的機甲戰士已經合圍。四臺機甲平舉高斯槍，紅色的激光準心全部鎖死在黑影的胸腔。
“別開槍，抓活的。”林洛走上前。
那是個人。
或者說，是長得像人的生物。
對方蜷縮在泥地上，身上裹著不知名獸皮制成的坎肩，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的五官輪廓跟地球人很相似，但眼睛很小，幾乎只是兩條細長的縫隙。
“吼！！”
原住民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露出滿嘴細碎的尖牙，四肢在泥土里抓出深深的溝壑。
娜塔莎走過去，大手直接拎起對方的后脖頸，像拎一只小貓。
“帶回去。”
母艦實驗室內，白熾燈光晃眼。
那個原住民被鎖在特制的合金椅上，眼睛拼命瞇縫著，似乎極其畏懼強光。他嘴里不斷發出急促的音節，像是含著石頭的磨砂聲。
林洛站在操作臺前，看向屏幕。
“清雪，能翻譯嗎？”
光影閃爍，一個穿著淡紫色長裙的虛擬少女出現在半空。她是火星聯盟最頂尖的人工智能，代號“清雪”。
“正在采集音素，對比已知語言數據庫……識別完畢。他的發音規律類似于古希臘語與某種未知部族語的糅合，邏輯鏈已建立。”
清雪轉過頭，投影出一行行文字。
“他說什么？”田小雨沒好氣地踢了一下合金椅腳，“看著慫，叫得倒是兇。”
清雪的聲音平穩：“他在祈禱，請求‘長眠之神’寬恕他的眼睛被‘圣火’灼傷。他稱呼我們為‘劫掠者’，并詢問我們為什么能攜帶太陽的碎片。”
林洛走到原住民面前，關掉了實驗室的一半燈光。
原住民的呼吸漸漸平緩。
“問他，這里是什么地方，太陽什么時候出來。”林洛沉聲開口。
清雪通過擴音器發出了一連串怪異的音節。
原住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他抬起那雙細小的眼睛，看向林洛，眼里滿是驚恐和疑惑。
他開口說話了。
“清雪。”林洛抬手。
“翻譯結果：這里是‘永夜之地’。太陽？那是什么東西？在他的族群記憶里，天空只有在每隔十幾個‘長夜’之后，才會亮起一次。那是‘大祭祀’的時間，光芒只會出現很短的一瞬間，然后就是漫長的黑暗。”
站在一旁的程妙妙突然插嘴。她是葉安安帶出來的得意門生，負責星球生物研究。
“永夜星球？”程妙妙驚訝道，“林大哥，這不符合天體物理學。如果是環繞恒星運行，不可能只有黑夜。除非這顆星球的自轉周期極長，或者它的軌道被某種力量干預了。”
林洛看向程妙妙：“重點不是規律，是生存。既然沒陽光，他們拿什么填飽肚子？”
程妙妙走到原住民身邊，想去摸對方的皮膚，被對方一口咬在空氣里。她也不惱，從兜里掏出一截剛才在林子里割下的紫色植物。
“我也很好奇。沒有光合作用，植物就沒法提供能量。但我剛才掃描了這種植物，你們看。”
程妙妙打開全息背投。
畫面中，那截紫色的植物根莖里，竟然流淌著如同巖漿般的紅色流體。
“這種植物具有極強的光捕捉能力。它們會在那短暫的‘白天’里，發瘋一樣地吸收太陽風暴釋放的高能粒子，并將其壓縮儲存在根部的晶核里。然后在漫長的黑夜中，通過緩慢的化學反應釋放能量，維持生長。”
程妙妙看向林洛，語氣嚴肅。
“簡單來說，這些植物就是活著的‘能量塊’。而這些原住民，通過食用這些植物，獲得了維持身體機能的熱量。這也是為什么他的熱成像反應那么低，因為他們學會了極低程度的能量損耗。”
林洛盯著屏幕上的數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意思是說，這星球滿地都是能吃的電池？”
“可以這么理解。”程妙妙點頭，“而且這種能量轉換率非常高，如果我們能掌握其中的基因序列，遠征者號的補給問題就能徹底解決。”
田小雨在旁邊聽得云里霧里，她只關心一點。
“也就是說，這地方確實適合占領？”
林洛看向那個蜷縮在椅子上的原住民。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這些外來者的意圖，眼里的驚恐逐漸變成了憤怒，嘴里再次吐出一段低沉的音節。
“他說什么？”林洛問。
清雪翻譯道：“他說，影子里的守衛已經看到了你們。當雙月重合的時候，大地會裂開，我們將成為‘永夜’的祭品。”
“影子里的守衛？”
林洛冷笑一聲，大步走向實驗室出口。
“安安，雷達全功率開啟，掃描地殼深處。我要看看，這些地底下的老鼠到底有多少。”
“明白！”葉安安在指揮臺上飛速操作。
林洛推開艙門，重新回到甲板。
遠處的森林邊緣，無數雙細小的綠色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們靜靜地潛伏在樹影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一片無聲的潮水。
田小雨跟著走出來，順手拉開了保險。
“林洛，看樣子他們不打算等到雙月重合了。”
林洛看著那些漸漸靠近的綠點，眼神里沒有波瀾。
“娜塔莎，帶機甲隊頂在最前面。心悅，安撫好靈兒，別讓她出來。”
“其余人，準備干活。”
林洛拔出背后的一柄短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在這個星球，我就是唯一的太陽。”
話音剛落，森林里傳出一聲凄厲的哨響。
無數道灰色的殘影從陰影中彈射而出，揮動著骨制的刃器，朝著母艦瘋狂撲來。
林洛身形一動，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迎著那股灰色的潮水撞了上去。
血光在慘白的月色下瞬間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