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太宣布完懲罰內容,立馬就把煤油燈給滅了。
屋子里啪地一下,黑得透透的。
陳老太打著呵欠說:“坐后院去洗,月亮照著,不黑。不用燃燈了,怪費油的。”
屋子里叮咣一陣,應該是陳家人散開去睡了。
沈凌霜黯然吸了長長的一口氣。
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心疼陳百達,還是嘲笑陳百達。
看看啊,這就是他自己選的。
他姓陳,他愛陳家,而陳家,就是這么對他的!
如果他聽從陳老太的,來找顧愛華要雞蛋,那就不會有熬夜洗衣服的懲罰。
可他不聽,他就得承包全家人的臟衣服!
陳百達才五歲啊。
他比沈向北還小兩歲呢。
可沈向北是個草包小點心,只會哭哭啼啼。
而陳百達卻只能默默扛起了給全家當保姆的命運。
人比人,氣死人啊。
沈凌霜趁著這個極好的教育機會,把木頭似的沈向東和沈向北拽到旁邊,叫他們倆立正站好,接受訓話。
“看見了吧?沒有媽媽在旁邊撐腰,就算是和親奶奶住一塊,日子也只能是這樣!”
“你們還敢說沒媽也能一樣過不?”
“而且,嚴格地說,你們家的情況和陳百達他們家的情況還不一樣!”
“要是真放著你爹你媽吵下去,到時候他們倆一拍兩散,你們將來還得有后娘!”
“后娘是什么,你們倆懂不懂?”
“那就是披著人皮的大馬猴!”
“她不僅比親奶奶刻薄苛刻,她吃人不眨眼!”
“你倆要是嫌現在的日子太好過,你倆就繼續胳膊肘往外拐!”
沈向東和沈向北被訓得只有縮脖子的份。
這還沒完。
沈凌霜帶著他們倆繞了一大圈,來到了陳家后院的籬笆外。
透過籬笆,幾人看見了陳百達小小的身影,正在艱難費勁地搬動著裝滿了臟衣服的木盆。
他抬不起這個盆,只能強行拖著走。
可才拖了兩下,就被劈頭蓋臉地罵了。
“百達!你光吃飯不長腦子啊!這盆經得起你這么糟蹋嗎?再拖,這盆底遲早讓你磨破……你個敗家玩意兒!”陳家二叔暴脾氣。
陳家二嬸更刻薄,“就是啊百達,這么晚了,你還整出這么大動靜,咱家不睡,別人家也不睡唄?要是吵著鄰居,明天聽人埋怨的又是你奶。”
二叔還補刀責罵:“你動作輕點!別丁零當啷的!”
陳百達看著大大的木盆,一時間僵在了原地。
哪怕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沈凌霜也能深切地感受到,這孩子身上沉沉的絕望和無助。
顧祥麟也在她身邊沉默地看著。
沈凌霜轉過頭,看向他,“你看,他們就是這樣對百達的!你覺得,是我們今天來得巧,剛好撞見這一幕?還是說,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他們家發生?”
顧祥麟的眼底閃過一絲惻隱的痛色,可他一開口,語氣卻如同冰凍過一般。
“這是他自己選的!他自己不后悔,我無話可說!”
顧祥麟這兩句話說得擲地有聲的,讓沈向東和沈向北莫名就屏住了呼吸。
他們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總感覺自己這會兒如果喘氣聲音太大,打擾到了顧祥麟,會會被他當場打死!
然而,沈凌霜卻好像全然不懂察言觀色是什么似的,她非但面不改色,甚至還伸手握住了顧祥麟垂在身側的手掌,揪著他的手臂,蕩了蕩,說道:
“麟哥,百達才多大點啊?他知道什么選不選擇的嗎?”
“他要是不愿意回去,咱們就給他綁回去唄。”
“反正既然在哪都是受苦,那還不如讓他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受苦呢。”
“要是這招實在行不通,回頭再把他放回來,我們也不后悔啊。”
沈凌霜振振有詞。
顧祥麟的心思松動了。
他覺得,這樣也不是行不通。
畢竟,不能真的和一個傻子計較太多。
陳百達蠢,是他自己的不幸。
但他這個當舅舅的,不能由得這外甥的蠢,來懲罰自己!
顧祥麟再看沈凌霜時,眼神里重新恢復了光。
而沈向東和沈向北的表情就不太好看了。
他們倆現在可以肯定!
沈凌霜和顧祥麟,都是瘋子!
他們真的要綁陳百達!
后院空地上,陳百達用稚嫩的小手,費勁地搓洗著衣服。
三月底的天兒還很涼,冷水仍然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百達感覺手都快要僵硬了,但身體好像不受控制似的,還是在重復著搓衣服的動作。
洗,趕緊洗,洗完了就能去睡覺。
做好了家務,奶總會開心的。
奶還是會對他好的。
他可是陳家的長孫啊……
正當他這么想著時,身后忽然伸來一只溫熱而粗糲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
陳百達惶惶而茫然,想要扭頭去看,卻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少女。
沈凌霜狡黠地笑著問他:“小百達,你是想好好跟著我走,還是被打暈裝進麻布袋里走?”
陳百達驚恐萬分:“……”
還有其他選項沒?
見這小子猶豫,沈凌霜立馬朝顧祥麟使眼色。
顧祥麟沒有手軟,一記手刀打在陳百達脖子后邊。
小家伙當即暈倒在顧祥麟懷里。
顧祥麟沒有猶豫,將人轉移到背上,背起他就跳出了陳家的菜地。
沈凌霜準備緊隨其后。
但走之前,她余光一掃,瞥見了陳家人滿盆的衣服,忽然心生一念,于是彎下腰,抱起木盆,走向菜地邊上的旱廁,將一盆衣服全部倒進了旱廁缸子里!
做完這些,她才高高興興地跟上顧祥麟。
回去的路上,沈向東和沈向北乖巧如鵪鶉。
即便沈向北的小腳都已經磨出血泡,疼得厲害了,他也不敢哼哼。
哼唧是會被堂姐丟進山里喂大馬猴的!
他才不要!
可是,沈凌霜卻好像后腦勺長了眼睛似的,走著走著,就突然回頭看沈向東他們兩兄弟。
“咋,咋了?”沈向東結巴問道。
沈凌霜站住腳,看了一眼沈向北,“你們還沒回答我呢——要是你們爹媽非得要分開,你倆咋說?”
“選媽!堅決選媽!有媽才是最好的!”
沈向北困得眼皮都疊出好幾層了,可還是瞪大眼睛,打起精神回答道。
沈向東給他頭上來了一記爆栗,“錯了!”
沈向北可憐而迷茫,“大哥,咋還錯了呢……”
沈向東:“咱應該堅決不同意他們倆分開!”
沈向北拿不定主意,于是,在他哥說完之后,他馬上去看沈凌霜的反應。
而沈凌霜如釋重負,用“前途可期”的欣慰神色,朝著沈向東微微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
他們回到第五生產大隊時,已是深夜。
月亮高高掛在頭頂,村子里靜得只剩下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