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人，好久不見。”
顧長青的聲音在房間中響起，周承安仿若未聞，仍就呆呆的坐在原地。
過了半晌，顧長青張了張口欲言又止，而后默默上前，將旁邊的一件外衣披在老人單薄的身上。
“誰、誰來了？”
周承安漸漸回過神來，渾濁的雙眼下意識的看了看四周，卻是模糊的一片。
顧長青這才發現，老人的眼睛似乎已經看不清楚了。
“老大人，我是顧長青，我回來看你了。”
聽到顧長青那熟悉的聲音，老人神色一僵，不由愣在當場。他沒想到顧長青會在這個時候回來，也未想過自己如此狼狽的一面，會讓一個晚輩看到。
“顧長青，你真是顧長青！？”
“你……你回來了。”
或許是因為太過激動，周承安原本蒼白的面容多了幾分血色，但是一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周承安又無奈地搖了搖頭：“顧小友，你不該來的，老夫現在是帶罪之身，你與老夫走的太近，會很麻煩。”
“老大人所犯何罪？”
“賣國求榮。”
“我不信。”
顧長青的回答讓周承安不由愣住，而后心中生出一抹暖意。
是啊，這么離譜的事情，又有幾個人會信呢？可是這個罪名總要有人來背負的，不是初武皇帝，就是他周承安。
“顧小友，你不用如此，一切都是老夫自作自受，罪有應得。”
周承安如今心若死灰，已經沒有茍活的念頭。
隨即，周承安一陣劇烈的咳嗽，痰中帶著血紅。
顧長青連忙上前攙扶著老人，然后為其把脈診斷，可是把脈之后，顧長青卻沉默了。
虛陰虛陽，氣若游絲，脈若浮根，五臟皆衰，六腑空冥……
此乃絕命之脈象，藥石無靈，命懸一線。
別說顧長青了，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周承安的命。
周承安似乎看出顧長青的想法：“不用想辦法救我，其實老夫早就不想活了，可是我又不甘心就這么死去，所以我才會如此狀態。”
顧長青什么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給周承安煮了點熱粥，讓他回復了一些力氣。
……
“老大人可有什么遺愿？”
顧長青救不了周承安，心里莫名生出一種渺小無力的感覺，就像是當初毛九君以凡逆仙，他最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師父煙消云散時候的心情。
周承安沒有回答顧長青的問題，只是勉強笑了笑：“老夫這一生，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事事都要權衡利弊，想著顧全大局，可終究沒能掙脫自己的命數。只是老夫沒想到，最后來送我一程的人，竟會是你。”
儒道至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周承安這一生都在奉行自己的信仰，一個擁有浩然之氣的老人，自然不會是陰險狡詐的小人。
只可惜，皇權面前，他終究成了一顆被無情拋棄的棋子。而且他也知道，自己這顆棋子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這樣的打擊，不是誰都能夠承受的。
顧長青看著面前的老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么。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人如此絕望的情緒，那是一種比死還要痛苦的絕望情緒。
頓了頓，周承安復又問道：“顧小友，你覺得什么樣的人生才有意義？”
顧長青顯然沒想到周承安會問這樣一個問題，不由愣了半晌，而后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活著便有意義。”
不同的人，追求的人生則不同。
對于大多數的平民百姓而言，他們的人生并沒有多少意義，生老病死，悲歡離合，求之不得。
有人天生皇權富貴，有人追求功名利祿。
有人亦想文韜武略，國士無雙。
又或是求仙問道，長生不老，逍遙自在，超脫無上。
因此，人的欲望永遠都是無窮無盡的，所以才會有貴賤之分，有矛盾爭端，有江湖恩怨。
周承安刻意詢問顧長青，并非為了從顧長青口中得到什么滿意的答案，而是希望在顧長青心里種下一顆種子。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顧小友……”
“老大人有何吩咐？”
顧長青話音未落，卻見周承安眉心透出一道靈光，轉即沒入顧長青的眉心之中。
天地有正氣，浩然立乾坤。
日月辰宿轉，春秋四季分。
上行云霄外，下濟萬物生。
丹心照光明，悠悠古道真。
……
隨著周承安念念有詞，顧長青感覺自己腦海之中突然生出許多信息和感悟，就如同醍醐灌頂，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得到了升華，光明正大，清明靈動。
仿佛一念之間日月輪轉，一念之間星河燦爛。
隱約間，顧長青似乎猜想到了什么，心里頓時覺得無比沉重。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周承安神色平靜，一改先前頹然的樣子，頗為灑脫道：“老夫反正都要死了，我這一身浩然之氣留著也是浪費，便贈予你吧，至少你不會辜負老夫。”
“老大人！？你……”
“不用多言。”
周承安淡淡擺了擺手，臉上帶著幾分回憶之色：“顧小友，你知道嗎，其實在看到你的時候，老夫便有過收徒之念，你正直善良，勇敢堅強，有赤子之心。”
“如此心性，你若是從文，必能儒道至圣，登臨文圣之境。”
“只可惜你一心向武，加上絕脈之體，老夫便放下了收徒的心思。”
“不過老夫真的沒想到，你會成長如此之快，遠遠超出了老夫的想象。而且老夫相信，以你的天賦和心性，將來未必不能逆天改命。”
“籠中鳥，不自由……”
“笑看天地入我眼，人間禁我一百年，紅塵三千皆枷鎖，六道輪回亦是空。蕓蕓眾生，又何嘗不是生活在一座天地囚籠之中？”
“顧小友，你能夠在老夫臨死之前來見老夫最后一面，或許這就是緣法。”
周承安如同即將遠行的老人，不斷訴說著心事。
顧長青就像一個忠實的聽眾，默默聆聽著老人的訴說。
直到老人說完，顧長青才認真詢問道：“老大人，如何才能為你續命？”
周承安擺了擺手，神色淡然道：“不要胡思亂想，老夫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心灰意冷，油盡燈枯，此刻見你已是回光返照。”
“老夫知道你心里會難過，但是你無需為我難過……生死有命，這便是我的命數。”
“老夫年少輕狂，妄圖改變這個時代，可惜我終究沒能逆天改命。”
“但是你不同，你比我強，你比我真，所以你一定會走到最高處。”
“去吧，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時間會給世人一個答案……老夫在此，祝君武運昌隆，浩氣……長存……”
周承安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沒了生息。
“老、老大人？”
顧長青輕聲呼喚，卻沒有聽到周承安的回應，仿若睡著了一般。
沉默是離別的哀傷，是孤獨的凝望。
又一個熟悉的人離世而去，悲傷的情緒涌上顧長青心頭。
隨即，眼淚涌入眼眶，卻又被顧長青一把抹去。在他眉心出，一道劍印若隱若現，內斂且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