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推開。
馬加良斯走進去，看到一個年輕人正背對著他，站在墻上那幅巨大的地圖前。
那幅地圖……
馬加良斯的瞳孔猛地收縮。
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幅地圖都要精細。
歐洲、非洲、亞洲、美洲，每一個大陸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甚至還有他一直在尋找的那條海峽——南美大陸的最南端，一個狹窄的通道，連接著兩大洋。
“坐吧！”
年輕人轉過身，示意他坐下。
馬加良斯沒有坐，只是死死盯著那幅地圖。
“那條海峽……”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真的存在？”
趙暮云點點頭：“存在。”
“你怎么知道？”
趙暮云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桌前，拿起一疊紙，遞給他。
馬加良斯接過，一張一張翻看。
那是航海日志。
記錄著一條他從未聽說過的航線——從大西洋進入那條海峽，穿過之后，是一片浩瀚的海洋。
再往西航行三個月，就能抵達一片群島。
群島再往西，就是東方。
日志寫得很詳細，每一天的風向、洋流、星象、經緯度，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仿佛真的有人走過那條航線，真的到過那片群島。
“這……這是誰的日志？”
“一個你沒聽說過的人。”趙暮云淡淡道，“他叫埃爾卡諾。”
馬加良斯愣住了。
埃爾卡諾？
沒聽說過。
“他走完了你一直想走的那條路。”趙暮云看著他，“但他沒有活著回來。他的船回來了，人沒有。”
馬加良斯的手微微發抖。
他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
“海峽存在。繼續往西，就是東方。”
馬加良斯盯著那句話，久久沒有出聲。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趙暮云。
“殿下，您到底想讓我做什么？”
趙暮云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本王不讓你投降。本王只想給你一個選擇。”
馬加良斯抬起頭：“什么選擇？”
趙暮云指著那幅地圖：“那條海峽，你去找。找到了，你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一切。找不到，你死在海里，本王也不損失什么。”
馬加良斯愣住了。
“殿下……您是說，讓我繼續去找那條海峽？”
趙暮云點點頭。
“可是……我是俘虜。我剛剛還在跟您打仗。您就不怕我找到之后，掉頭就跑？”
趙暮云笑了。
“跑？跑哪去？回佛郎機？你們國王知道你被俘過，還會重用你嗎？去西班牙？你剛剛拋棄了他們，他們會相信你嗎？”
“馬加良斯，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馬加良斯沉默了。
趙暮云說得對。他沒有退路了。
佛郎機回不去，西班牙不能去。
就算找到那條海峽，他也沒有地方可去。
除非……
“殿下是想讓我為大胤效力？”
“不是效力，是合作。”
趙暮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去找那條海峽，本王給你船，給人，給補給。”
“找到了，你回來，本王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榮譽、財富、繼續航行的機會。”
“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不回來，那就是你的命。”
馬加良斯盯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忽然笑了。
“殿下，您真是個奇怪的人。”
趙暮云挑眉：“奇怪？”
“對。您明明可以強迫我投降，像對待達·伽馬那樣。但您沒有。您給了我一個選擇，一個讓我無法拒絕的選擇。”
他走到那幅地圖前，盯著那條標注著海峽的位置。
“您知道嗎，我這一生，就為了找這個。”
“小時候，我聽水手們說，大海的盡頭有另一片大海。”
“我不信，我要去看。長大了，我聽學者們說，只要繞過南美大陸，就能到達東方。我不信，我要去證實。”
“現在，您告訴我，它真的存在。”
他轉過身，看著趙暮云。
“殿下，您不用讓我效忠。您只要讓我繼續航行，就夠了。”
趙暮云看著他，緩緩點頭。
“那就去吧。”
馬加良斯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多謝殿下。”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過頭。
“殿下，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為什么知道這么多？”
趙暮云呵呵一笑：“多嗎?”
馬加良斯盯著他，忽然又笑了。
“好。那我就不問了。”
他大步走出書房，消失在夜色中。
......
五月二十，西京碼頭。
馬加良斯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遠的碼頭，心中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喜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釋然。
他花了二十年找那條海峽。
現在，終于有人告訴他，它真的存在。
而且，那個人還愿意給他船，給人，讓他去找。
這就夠了。
“在想什么？”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馬加良斯轉身，看到達·伽馬站在身后。
“你怎么來了？”
達·伽馬聳聳肩：“殿下讓我來看著你。怕你跑了。”
馬加良斯笑了：“你不是也跑過嗎？”
達·伽馬也笑了：“是啊。所以我現在看著他的人。”
兩人并肩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遠的海岸線。
“達·伽馬。”馬加良斯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條海峽真的存在嗎？”
達·伽馬想了想，緩緩道：“殿下說存在，那就一定存在。”
馬加良斯轉過頭，看著他：“你就這么相信他？”
達·伽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也信了嗎？”
馬加良斯一愣，隨即也笑了。
“是啊。我也信了。”
太陽從海平面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海面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海鷗在飛翔，發出歡快的叫聲。
馬加良斯深吸一口氣，那是大海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跟著父親出海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船頭，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心中充滿了期待和恐懼。
現在，四十年過去了，他依然站在船頭，望著大海。
只是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達·伽馬。”他忽然開口。
“嗯？”
“找到那條海峽之后，你想做什么？”
達·伽馬想了想，緩緩道：“繼續往西走。”
馬加良斯一愣：“繼續往西？”
“對！”
達·伽馬指著前方的海面，“殿下說，這片海洋的另一邊，還有一片大陸。那片大陸上，有黃金，有香料，有無數我們沒見過的東西。”
“我想去看看。”
馬加良斯看著他，忽然笑了。
“達·伽馬，你真的變了。”
達·伽馬也笑了。
“人總是會變的。”
兩人沉默片刻，忽然同時大笑起來。
笑聲在海風中飄散，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