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胤稷望著面前的奏疏，久久不語。
劉嵩要辭官。
這個在昨日早朝上還替趙王說話的老狐貍，今日就要辭官。
為什么？
他想了好久，終于想明白了。
劉嵩這是在告訴他——陛下，臣不摻和。
臣的兒子在趙王帳下，臣回京當人質。
這樣，您總該放心了吧？
胤稷苦笑。
放心？
他要是真的放心，就不會辭官了。
他辭官，恰恰說明他不放心——他不放心朕會對趙王下手，所以提前把自己摘出去，既保全自己，也不得罪趙王。
這個老狐貍。
胤稷想著，忽然有些羨慕趙暮云。
師父手下，怎么就有這么多能人呢？
沈千郭洛林遠奚勝能打仗，韓忠能練兵，林豐能治軍，武尚志石勇能沖鋒陷陣。
現在連劉嵩這樣的老狐貍，都要替師父著想。
朕呢？
朕手底下，除了周弘，蕭徹云還有誰？
他望向窗外，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孤獨。
高處不勝寒。
這句話，他現在終于懂了。
......
十日后，幽州。
趙暮云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連綿的軍營。
三萬俘虜已經安置在城外，正在搭建營房。
四萬大軍分駐城內城外，井然有序。
韓忠?guī)е饺荽喝A他們深入瀚海追擊北狄殘部，幽州成為趙暮云的落腳點。
“王爺。”林遠走上城樓，“京里又來消息了。”
趙暮云接過信，拆開一看，臉上浮現出復雜的表情。
劉嵩辭官了。
他看了許久，終于將信折好，收入懷中。
“這個老狐貍……”他喃喃道。
林遠小心翼翼地問：“王爺，劉節(jié)度使辭官，是好是壞？”
趙暮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是好事。”
林遠一愣。
趙暮云望著遠方，緩緩道：“他這是在告訴本王——他不會幫著陛下對付本王。也是在告訴陛下——他不會幫著本王對付陛下。”
“他把自己摘出去了。這樣，無論將來發(fā)生什么，他都能保全自己，保全劉家。”
林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趙暮云拍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去看看。”
他轉身走下城樓。
林遠跟在后面，忽然問：“王爺，咱們就在幽州待著，不回京了嗎？”
趙暮云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
“會回去的。”
他繼續(xù)往前走。
“但不是現在。”
林遠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想著。
王爺說會回去。
可什么時候回去？
他不知道。
恐怕王爺自己，也不知道吧。
......
西京，皇宮。
胤稷站在御書房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再次響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胤稷忽然想起，那夜周弘獻計時，也是這樣的夜晚。
那一夜，他讓陳洪擬了密旨的草稿。
那一夜，魏憲在司禮監(jiān)寫下了那道圣旨。
那一夜，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用璽。
現在，那道圣旨還壓在御案底下，靜靜地等著。
等著他用璽，或者永遠不用。
“陛下。”陳洪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夜深了，該歇息了。”
胤稷沒有回頭。
“陳洪，你說，朕該不該用那道璽？”
陳洪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不敢回答。
胤稷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答案，苦笑一聲。
“罷了，問你也是白問。”
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前。
案上，壓著那道黃綾圣旨。
“封趙王為漠北大都督，永鎮(zhèn)漠北……”
他喃喃念著，手緩緩伸向玉璽。
卻在觸到的一剎那，停住了。
良久，他收回手。
“再等等。”
他低聲道。
“再等等。”
窗外，夜風吹過，吹得燭火搖曳。
胤稷的身影在墻上忽明忽暗，如同這場君臣博弈的結局——誰也不知道，最后會走向何方。
......
三月時節(jié)，城外柳樹抽了新芽，護城河的冰也化了大半。
趙暮云卻覺得這個春天格外冷。
不是天氣冷，是人心冷。
自那日收到京中密報，已過去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朝廷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來——賞賜、褒獎、撫恤陣亡將士、安置俘虜牛羊。
每一道旨意都挑不出毛病，每一道旨意都透著天子的恩寵。
唯獨沒有那道圣旨。
封漠北大都督，永鎮(zhèn)漠北的圣旨。
趙暮云站在行轅后院的槐樹下，望著枝頭新冒出的嫩芽出神。
“王爺。”林遠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郭將軍求見。”
趙暮云沒有回頭：“讓他進來。”
片刻后，郭洛大步走進后院，臉色不太好看。
“王爺，末將剛從城外回來。”
趙暮云轉過身：“怎么？”
郭洛壓低了聲音：“那三萬俘虜，開始不安分了。”
趙暮云眉頭一皺：“細說。”
郭洛道：“這些日子，按王爺的吩咐，我們給了他們糧食，給了他們營房，也沒逼他們干重活。可越是這樣，他們越覺得咱們好欺負。”
“今日有幾個頭人來找末將，說要見王爺，說要……”郭洛頓了頓，“說要王爺給他們一個說法。”
趙暮云笑了：“說法？什么說法？”
郭洛咬牙道：“他們說，他們的部落被王爺打散了，他們的族人成了俘虜，他們的牛羊被王爺充公了。”
“王爺得給他們一個交代——要么放了他們，讓他們回草原；要么給他們劃一塊地方，讓他們放牧為生。”
趙暮云笑容不變：“若是本王都不答應呢？”
郭洛冷笑：“那他們就要自己動手，搶一塊地方。”
趙暮云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他們有多少人？”
郭洛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王爺是說……”
“三萬俘虜，有多少人能拿得起刀？”趙暮云問。
郭洛想了想：“精壯男子約莫一萬出頭。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
趙暮云點點頭，又問：“咱們在城外的兵力有多少？”
“神機營三千，陌刀營兩千，神射營三千，重騎營三千，加上韓方的步卒五千，一共一萬五千人。”
趙暮云笑了：“一萬五千對一萬，還有重騎兵火銃陌刀，你怕什么？”
郭洛被問住了。
趙暮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郭洛，你跟著本王打了這么多年仗，什么時候學會怕了？”
郭洛低下頭：“末將不是怕打仗，末將是怕……”
“怕什么？”
郭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末將是怕，咱們跟這些俘虜打起來，京里那些人會怎么看？”
趙暮云沉默了。
郭洛繼續(xù)道：“王爺想，咱們現在是什么處境？朝廷的圣旨還沒下來，咱們就擅自跟俘虜開戰(zhàn)。”
“贏了，是應該的；輸了，是咱們無能。”
“可無論如何，京里那些人都會說——趙王在幽州生事，意圖不軌。”
趙暮云望著他，久久不語。
良久，他終于開口：“郭洛，你說得對。”
郭洛松了口氣。
趙暮云又道：“但你說得也不全對。”
郭洛一愣。
趙暮云走到槐樹下，伸手折下一根枝條。
“你知道草原上那些部落，為什么打了幾百年都打不服嗎？”
郭洛搖頭。
趙暮云道：“因為他們不信漢人。他們覺得，漢人都是軟骨頭，只會躲在城墻后面。”
“你今天給他們糧食，他們明天就想要牛羊；你今天放了他們，他們明天就重新拿起刀，回來搶你。”
他折斷手中的枝條，扔在地上。
“所以，草原上只有一條規(guī)矩——以殺止殺。”
郭洛心中一凜。
趙暮云轉過身，望著他：“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把那幾個頭人押到城外，當著三萬俘虜的面，斬首示眾。”
郭洛倒吸一口涼氣：“王爺，這……”
“怎么？”
郭洛猶豫道：“這樣一來，會不會逼反那些俘虜？”
趙暮云笑了。
“郭洛，你記住了——有些人，你不殺他，他也不會感激你。他只會覺得你好欺負。”
“那三萬俘虜里，有一萬精壯。他們現在之所以老老實實待著，不是因為感激咱們給了他們糧食，是因為怕咱們手里的刀。”
“一旦讓他們覺得咱們怕了，不敢動刀了，他們立刻就會變成狼。”
郭洛沉默良久，終于躬身道：“末將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趙暮云的聲音。
“對了，明日行刑的時候，把奚勝的陌刀營調過去。”
郭洛一愣：“陌刀營？”
趙暮云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讓那些草原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胤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