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塢外,一騎飛馳而來,正是匆忙從三川郡趕回的嬴佑。
自接到嬴政信件的那一日,嬴佑便立馬率無衣軍回咸陽,因為嬴佑跑的太快,竟是將跟他一起回來的無衣軍甩在了后面,此時此刻,便只有他一人到了王家塢。
而此刻的王家塢外,王賁和王瑤這對父女已經等在了外面,不是什么心有靈犀,而是每天父女二人有時間便都會來這里等等。
父女二人看著飛馳而來的嬴佑均是一笑,這個女婿,王家找的很好。
嬴佑翻身下馬來到了王賁和王瑤的面前,還沒等他開口,王賁便先說話了,“老頭子在等你來,不急,你們夫妻先說說話。”
王賁說完轉身便走,將獨處的空間留給了嬴佑和王瑤這對新婚不久便分開的夫妻,王瑤看著嬴佑笑了笑,開口說道:“瘦了點。”
嬴佑聽著王瑤的話語,嘴角微微翹起,隨后將目光落在了王瑤的身上,“你也瘦了。”
話音落下,嬴佑和王瑤都笑了,他們都很累啊。
王瑤帶著嬴佑進入了王家塢,說之前嬴政已經領著扶蘇來過一趟了,嬴佑聽了之后卻是連連搖頭,“皇祖和父親來那是他們的事情,我這個做孫女婿的,不能不來的。”
聽著嬴佑的話,王瑤低頭淺笑,回過頭來沖著嬴佑笑道:“那當然,不然我嫁給你做什么?”
嬴佑聞言一笑,拉著王瑤的手隨處找了一處地方坐下,接著朝王瑤開口道:“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在三川郡的時候,我遇到一個匈奴女人纏著我,不過我...”
還沒等嬴佑把話說完,王瑤便是直接開口打斷道:“不用和我說這個,我既然嫁你,便自然信你,便是這么簡單的道理,我相信你不會負我。”
嬴佑聞言輕輕握著王瑤的手點頭一笑,接著開口說道:“去見老爺子吧,別讓他等太久。”
“嗯。”王瑤輕輕點頭,隨后帶著嬴佑一起去見王翦。
在那處竹屋前,王翦仍舊是坐在躺椅之上,如今正值入秋,天氣算得上很爽朗,按理來說應該是很讓人舒服的時節,但王翦的身上此刻卻蓋了一件厚重裘子,老人是真的老了,老到要死了。
見嬴佑和王瑤來了,王翦微微張開眼睛,沖著二人露出一個笑容,語氣卻是不見多少遲暮,對著嬴佑朗聲道:“你這小子,按老夫的預計,怎么著也是得再有兩天才能回來,還真是猴急的厲害啊...”
“盼著老夫死?”
嬴佑聞言無奈一笑,對著王翦開口說道:“您這可就冤枉人了啊,為了趕回來見您,我可是險些把馬跑死了。”
王翦聽著嬴佑這話笑著點頭,顯然對嬴佑這個孫女婿極為滿意,然后老人竟是費力的起身,身軀在秋風中微微搖曳,花了一會兒功夫才站定下來。
王翦看著嬴佑問道:“你的那支無衣軍呢?帶來了嗎?給老夫看看。”
嬴佑聞言輕輕點頭,隨后上前攙扶著王翦一起走向外面,原本性格極為強硬的王翦拒絕任何人的攙扶,哪怕是王瑤這個他最寵愛的孫女也是不行,可如今卻是心安理得的讓嬴佑攙著自己。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王翦被嬴佑攙扶著走在路上,仰頭感慨了一句,接著又沖嬴佑一笑,語氣之中滿是釋然,“我老了,江山是你這樣的年輕人的了...”
“能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人一茬又一茬的冒出來,又怎么能不服老呢?你小子沒讓人失望,于我,于陛下都是如此。”
嬴佑在一邊聽著王翦的話微微頷首,卻并未做任何言語,當他帶著王翦來到門口的時候,三千無衣軍正好朝著這里飛馳而來,鐵蹄聲如雷。
“我這輩子聽的聲音多了,風聲雨聲驚雷聲,娘子的嬌聲,孩子的哭鬧聲...”王翦看著那奔襲而來的三千無衣軍,嘴中喃喃自語,神思飄遠,“可最好聽的,還他娘的是咱們秦軍的馬蹄聲啊。”
王翦如此說著,目光始終聚在那奔襲而來的三千無衣軍身上,看著三千人身上爆發出的肅殺之氣,王翦仿佛覺得自己年輕了許多,仿佛回到了自己攻滅趙國,又滅楚國的那個時候...
大秦有金戈鐵馬,當氣吞萬里如虎。
他王翦這一生,何其壯哉?
三千無衣軍在嬴佑和王翦面前勒馬而停,而后三千個喉嚨里同時喊出了同一道聲音,響徹于天地之間,震徹于人心之中。
“參見王翦將軍!”
三千聲參見王翦將軍之后,王翦仰天大笑,老人此刻的精神竟是格外振爍,嬴佑看著老人的精神頭不禁一愣,他知道老人這是把最后一口氣強提起來了,剛想說些什么,可當他再看向王翦的時候,便又沒了想要說話的念頭。
老死病榻?
這不應該是王翦的死法。
對于王翦來說,當死在馬上!
“牽馬!”王翦忽然大喝一聲,片刻之后似是早有準備的王賁牽著屬于王翦的那一匹老馬而來,在從王賁的手中接過馬韁之后,王翦這才朝著嬴佑朗聲喊道:“小子,隨老夫再跑這輩子最后一趟馬!”
話音落下,王翦竟是根本不等嬴佑回話,便直接揮動馬鞭一騎沖出,嬴佑見狀立刻翻身上馬追了上去,一老一小,兩人兩騎,便只留給眾人一個背影,逐漸消失于天地之間...
有人會重新回到他們眼前,可也有人不會了。
王翦這一路并未收力,一路騎行騎的極為肆意,仿佛是真的回到了他壯年的時候,而跟在他后面的嬴佑,同樣是肆意風流,因為他本就是這個年紀的少年啊。
二人一路來到了那處之前王翦便是帶著嬴佑來過的小山之上,王翦曾經笑言死后便葬在這里,可以看到咸陽城的人來人往,可以看到嬴佑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凱旋。
此刻的王翦便是看著咸陽城那依稀可見的輪廓,面帶笑容,嘴里呢喃說道:“如此江山,真美,讓人留戀啊。”
可在說完這一句之后,王翦的語氣忽然弱了下來,整個人身上的氣勢也逐漸萎靡下來,最后這位老人只是用僅僅是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低語道:“可我累了...”
“真的很累了。”
老人說完便緩緩閉上了雙眼,胯下的那匹老馬似乎感覺到了主人的離去,也跟著低頭發出一聲嘶鳴。
嬴佑策馬立在王翦身邊,看著已然閉眼垂首的老人輕聲喚道:“老爺子?”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嬴佑,只有一陣秋風吹打著落葉從嬴佑眼前飄過,似是在為馬背上的老人送行。
王翦至死,仍在馬上。
馬上活,馬上死。
嬴佑看著馬背上已然離世的王翦沉默良久,心中無數種情緒瞬間涌了上來,可到最后卻又什么都不剩了,嬴佑看著王翦,只是柔聲說了一句話,“老爺子...”
“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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