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視天顏,視為大不敬。
但姜晚是大夫,望聞問切,望是看診中最為重要的環(huán)節(jié)之一,她不可能跳過這一節(jié)。
建安帝,比她想象中要老態(tài)幾分。
建安帝今年三十有九,將近不惑之年,卻已鬢邊半白。
父親姜定遠比建安帝還年長三歲,依舊滿頭黑發(fā),氣色紅潤。建安帝瞧著比姜定遠少說老了十歲。
他人也消瘦,面色蒼白,嘴唇缺乏血色,雙眸銳利,卻也帶幾分疲態(tài),眼下發(fā)暗。
建安帝顯然沒有錯過姜晚那一愣,卻不露聲色,將手放在喜公公布置好的明黃絹帛上。
姜晚定了定心神,伸出手隔著絹帛,幫建安帝診脈。
脈象沉澀,氣血虛耗。
看來在西北那些年,建安帝日子很不好過,脈象中有多處運行不暢,運化無力。
建安帝身上舊傷不少,御極多年,耗費的精力也多,內(nèi)里虛耗的厲害。
除此之外,這脈象中似乎隱隱有些不大對。
姜晚蹙眉,示意建安帝伸出另外一只手。
為了精準號脈,她沒讓喜公公墊絹帛。
喜公公驚異,下意識望向建安帝,見建安帝并無反對之色,他于是后退兩步,守在一旁。
如此過了小半盞茶的時間,姜晚才放下手。
“如何?”建安帝狀似隨意地問道。
姜晚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問起建安帝日常的病癥,具體用藥情況。
喜公公很快呈上建安帝的往日脈案,依舊日常服用的方子,甚至連藥劑都取了一份上來。
姜晚著重看了建安帝吃的藥,都是溫補養(yǎng)身的方子,藥性溫和,配伍精妙,有功無過。
藥劑也沒什么問題,每一味藥材的品相、分量都沒錯。
她擰著眉頭,覺得不對。
建安帝的脈象中浮而細數(shù),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且掩在表脈之下,但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此乃中毒之相。
姜晚心中駭然,面上卻平靜如水,仔細研究著那堆藥劑,再度看向建安帝的手。
她仔細端詳,但見指間微微淡青,顏色很淺,幾乎肉眼難辨。要不是在脈象上有所提示,她可能都不見得會注意到這點。
姜晚深吸一口氣,正欲說些什么,忽然頓住。
她猛地抓過御案上攤開的奏折,湊近鼻間嗅聞。
“大膽——”
喜公公的斥責聲剛起,就被建安帝止住了。
建安帝眼看著姜晚聞過奏折,又轉(zhuǎn)頭去聞自己擱在一旁的御筆及朱砂墨,緩緩坐直身體。
姜晚又重新檢查了建安帝日常服用的藥,深吸口氣,“臣女斗膽,請圣上屏退左右。”
殿內(nèi)氣氛瞬間變得凝滯安靜,針落可聞。
建安帝面色閃過陰晦,深深地看向姜晚。
她的一系列舉動,都顯示此事的不同尋常。
他看了眼底下的陸晏回,下令宮人悉數(shù)退下。
喜公公被留下了。
他是建安帝的貼身人,皇帝對他,有不同于他人的信任。
當然,陸晏回也沒走,非但沒走,還大步往前,來到姜晚邊上。
最后一名宮人退出殿外時,順手將沉重的宮門闔緊。
隨著殿門一關(guān),殿內(nèi)的空氣越發(fā)沉默澀重。
“圣上,臣女需查看您的舌苔和眼底。”
聞言,喜公公該開口阻止的。
安國郡主不是太醫(yī),這實在不合規(guī)矩。
但是眼下的狀況,又如何有他說話的地方,他很有眼色地閉上嘴一言不發(fā),只是不著痕跡地靠近幾分,警惕地盯著姜晚的一舉一動,生怕姜晚趁機對圣駕不利。
建安帝點頭配合。
姜晚小心察看。
舌苔薄白隱泛淡青,但眼瞼處有淡微的青紫。
她不動聲色,將隨身攜帶的針袱打開,在左下角的小袋里,取出一丸藥,“清水。”
喜公公還沒反應(yīng)過來,陸晏回已快一步,讓宮人從外面取來清水。
上等的乾州窯白瓷,瑩白如雪,細膩光滑,盛著清澈見底的清水被端了上來。
姜晚檢查過確認就是清水,將丸藥融于清水之中。
她一邊取出金針,“還需取陛下指尖血一用。”
這話一出,喜公公撲通一聲跪地,驚恐大呼,“圣上——”
姜晚被這反應(yīng)嚇到,后知后覺反應(yīng)過來,這古代人對龍體龍身看得比天還重,一聽她要取皇帝的血,難怪嚇得撲通跪地。
建安帝微微皺眉,但還是伸出手指。
“讓我來。”
陸晏回不讓姜晚出頭,接過她手里的金針。
姜晚想想也好,示意他在左手無名指指尖關(guān)沖穴下針,那里與心包經(jīng)相連。
陸晏回頷首,干凈利落地刺破建安帝指尖。
殷紅的血瞬間流出,滴入白瓷中的,不多時,水面上泛起一陣極淡的青色。
姜晚看了一眼,眉頭蹙得更緊。
在場三人不解其意,悉數(shù)望向姜晚。
姜晚神色凝重,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圣上,臣女查到你中了慢性毒藥。”
饒是有所猜測,她這話還是猶如驚雷落下,劈得在場人驚惶失色。
建安帝瞳孔驟然收縮,“中毒?何毒?”
“圣上日常服用的補藥里頭,含有藤綠草,藤綠草具有鎮(zhèn)痛安神、補氣養(yǎng)血的功效,是養(yǎng)身良藥。但不宜與犀角共用,二者相互結(jié)合,便會潛移默化,侵入心脈,形成一種無影無形的慢性劇毒。”
喜公公猛地看向硯臺里的朱砂墨。
皇帝的朱砂墨由內(nèi)務(wù)府監(jiān)制,其中加入麝香、龍腦、珍珠粉等名貴香料和藥材,用以維持墨跡中高雅的香氣。
而為了使墨跡色澤歷久彌新,永不褪色,會加入珍藏多年的陳年蓖麻油,甚至摻入犀牛角粉等!
“此毒極為隱秘,中毒者初期幾乎沒有任何癥狀,隨著毒性累積,才會漸漸出現(xiàn)疲乏無力,倦怠、心悸、頭疼、惡心等癥。”
姜晚頓了頓,“此毒尤其忌情緒激動,大喜大悲之下,毒性急劇加重,將導(dǎo)致中毒者心脈受損,腦葉損傷,出現(xiàn)情緒失控、神智錯亂等癥,情況嚴重時,心力衰竭暴斃而亡。”
建安帝的目光由震驚轉(zhuǎn)為冰冷,一雙眼眸里盛滿了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