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朱允熥而言,他覺得要拉攏方孝孺這種將氣節和信念看得比生命,乃至全族性命更重的硬骨頭。
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甚至說。
常規的威逼利誘、功名利祿完全無效,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他必須采取一套極其精巧、深刻且符合方孝孺心理特質的策略才有辦法。
最好是,能在于利用其信仰崩塌后的精神真空,重塑其價值認同。
然后并將其殉道般的執著引導向新的方向。
想了想。
朱允熥倒是大致有了些許的方法。
比如。
絕不直接否定其人格與氣節價值。
要承認并高度贊揚其堅守信念、不畏強權的精神,這是方孝孺最珍視的自我認同。
再然后,就是將轉向包裝成更高層次的殉道,從為舊信仰死節轉變為為新理念,也就是蒼生社稷忍辱負重。
這個方法,其實朱允熥覺得是最有效果的,因為唯有這樣,才能提供堅實的思想臺階與道德出口,如此才能讓方孝孺在自身邏輯上能自洽,在道德上能立得住。
像方孝孺這種人,若是說,朱允熥能給他制造一個不得不為的形勢與同道中人的歸屬感,這樣或許成功的幾率還能更大點,說白了就是利用其責任感、孤獨感和對新理念萌芽的認同。
朱允熥想了想,唯一的方法就是,看看能否借助把握好方孝孺現在這個信仰崩塌的時候,然后繼續沖擊了。
怎么說呢,這就相當于是一種思想治療。
此時,因為他的不斷攻擊,很顯然在方孝孺已經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痛苦中,那么在這個時候,他不宜立刻逼迫站隊,而是以求教、探討的姿態,安排更多深諳荀學精髓且善于溝通的學者或親自與其進行深度對話。
反正就是讓方孝孺清楚,程朱理學思想對于大明朝的害處。
荀學,對于大明朝的好處。
也就可以了。
看著方孝孺這般倔強的樣子,朱允熥道:
“你清楚,這程朱理學思想,到底對于我大明朝,有多大的危害嗎?”
朱允熥剛說完這話。
方孝孺立刻臉色一冷。
朱允熥,這未免有些太過分了。
方才和他辯儒,將他說的體無完膚也就罷了,畢竟自己說不過人家,現在卻為了要拉攏他方孝孺,提出來程朱理學對大明朝有著危害。
這簡直是笑話!
程朱理學到底有沒有危害,這天地間誰能有他方孝孺懂?
若是其存在著危害的話。
朝廷怎么可能使用程朱理學思想?
見到方孝孺皺起眉頭,那副根本不相信的樣子,朱允熥面色平靜,道:
“你是不是覺得,程朱理學思想很不錯?可實際上,就是因為程朱理學的出現,這種思想已經成為了徹底制造思想奴隸的工具,我不說其他,就說考試內容極端僵化,這個你不得不承認吧?因為這種思想的出現,現在科舉考試已經出現了唯一標準,也就是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成為科舉答題的絕對依據,考生必須嚴格按照其注解作答,一字不可更改,最終,代圣賢立言這東西已經成為規定了,考生不能表達個人見解,只能模仿孔子、孟子、朱熹的口吻復述教條。”
這種,就是真正的扼殺思想,讓這個時代的思想啟蒙浪潮直接崩潰了。
當然。
朱允熥并沒有覺得,這是程朱理學的問題,朱熹人家并沒錯,甚至說朱熹這位圣人當初提出這一思想,也沒有類似的想法,可隨著時代的變遷,官僚和文人利用這程朱理學思想,已經成為了他們的工具。
這一種思想,變味了。
聽了這話,方孝孺立刻冷笑道:“呵呵,一派胡言,扼殺思想?你怎么不說我程朱理學毀了大明呢?”
方孝孺表示不相信,朱允熥并沒有猶豫,直接道:
“你說我一派胡言,那么現在是否因為這種思想的出現,我大明朝現在只能培養出大批只會背書的官僚,他們毫無治國理政的實際能力,甚至官員面對危機只會空談仁義,而真正有才華的人被貶為末流,我所說的不錯吧?”
方孝孺的臉色頓了頓。
“我大明朝現如今,科舉考試中必須使用八股文,而且要求嚴格遵循‘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固定結構,我且問你,這是不是一種思想牢籠?任何突破格式或提出新觀點的文章,一律視為離經叛道,考生直接落榜。”
朱允熥可是清楚,洪武三年皇爺爺朱元璋恢復科舉,但初期考題較自由,允許考生發揮,可到了洪武十七年,《科舉成式》頒布,首次明確規定考試須用經義文,這經義文,其實也就是八股文雛形,要求文章結構嚴謹、內容以朱熹注解為準。
這東西,簡直是思想史上的一顆毒瘤。
明末思想家顧炎武痛斥八股文敗壞天下人才。
李贄因批判程朱理學,著作被焚,本人被逼自殺。
這八股文,到底有多大的問題和害處呢?
這么說吧,就是因為八股文的出現,明朝科舉制度出現了核心枷鎖,將整個帝國的精英階層馴化成毫無靈魂的復讀機,直接導致明朝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上的全面腐朽!
它的危害,不亞于一場持續兩百余年的系統性思想屠殺!
它慘無人道的進行思想滅絕,把天才變成奴才,因為科舉八股化,導致科舉就相當于開始批量生產思想僵尸了。
還是那句話,八股文的格式太過于死板了,
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必須嚴格對仗,字數固定,多一字少一字皆算違規!
再加上其內容禁錮,考生只能背誦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禁止任何獨立思考,違者直接落榜。
歷史上,明朝官員九成是八股文考出來的廢物,面對倭寇、女真、流民起義時,只會高喊仁義道德,毫無實際對策。
張居正改革失敗,就是因為理學官僚集團用八股教條攻擊他違背祖制。
最可怕的是,這寄托于程朱理學思想而衍生出來的八股文制度,徹底的打壓異端消滅一切思想活力,明朝規定,任何非朱熹學說的理論都是邪說,違者輕則流放,重則處死。
歷史上。
李贄因批判理學,被逼自殺,著作被焚。
王陽明心學初期被斥為偽學,直到明末才勉強被容忍。
科學、技術被貶為奇技淫巧。
科學都成了奇技淫巧了!
這嚇不嚇人?
這也是為何大明朝這一朝,科學未能發展起來的重要原因,甚至一點苗頭都沒有。
歷史上,利瑪竇帶來的西方天文、數學知識被邊緣化,大明根本不用。
更加離譜的是,火器研發被斥為不仁,導致明軍面對滿洲騎兵時仍迷信弓馬正道。
也是因為這八股文,明朝顯得政治格外腐朽,培養出了最無能的官僚集團,官員只會空談,不會治國,八股文出身的官員,滿口仁義道德,實際貪婪無能,嚴嵩一邊寫八股錦繡文章,一邊貪污軍餉,導致倭寇肆虐東南,東林黨空談氣節,卻對萬歷、天啟朝的財政崩潰束手無策。
八股文訓練出的官僚,極端保守,任何改革都被視為違背圣賢之道,海禁政策中,理學派稱夷夏之防導致沿海經濟崩潰,倭寇泛濫,張居正的一條鞭法遭保守派攻擊,死后被清算,改革成果毀于一旦。
又使得社會出現了一種極為窒息的狀態,商業、科技、文化全面倒退,商業被壓制,資本主義萌芽被扼殺,理學宣揚農本商末,打壓商人,課以重稅;江南紡織業、徽商等無法壯大,錯過資本積累;鄭和下西洋的航海技術被廢棄,大明朝自斷與世界聯系。
在朱允熥看來,最該死的還是八股科舉排斥數學、天文、工程學,大明朝火器,譬如佛郎機炮本可領先世界,卻被理學官僚視為邪術,利瑪竇帶來的《幾何原本》無人問津,中原王朝的數學停滯數百年,在八股文統治下,文學必須文以載道,禁止任何自由創作,《金瓶梅》被斥為淫書,作者隱姓埋名,戲曲、小說更是受打壓,文化活力徹底喪失。
未來,大明朝將會變得如同南宋那般,軍事弱化,空談誤國,自廢武功,形成了一種文官馭武,軍隊腐敗的狀態,八股文出身的文官掌控兵權,克扣軍餉,迷信仁義之師,戚繼光抗倭需自籌軍費,明末遼東軍戶淪為乞丐,火器研發被忽視,明軍面對滿洲騎兵一觸即潰。
大明朝在外交方面,更是迂腐外交,自取滅亡,理學官僚堅持天朝上國幻想,甚至離譜到拒絕與葡萄牙、荷蘭合作,錯失學習西方火炮技術的機會;萬歷朝鮮戰爭后,仍視日本為蕞爾小邦,埋下倭患隱患。
這程朱理學和八股文,該不該死?
這也是朱允熥,最厭惡他們的地方!
“你,你,你...”
方孝孺整個人臉色發紅發脹了起來,身軀被朱允熥這一番話氣的不禁發抖,這哪里是胡言亂語了,這簡直是在...放屁!
他真的被氣到了。
八股文與程朱理學并非枷鎖,怎么可能是枷鎖?
朱允熥分明是在胡言亂語、無中生有、憑空想象、憑空捏造!
他自幼就開始研究程朱理學,很清楚程朱理學代表著什么,這是維系天道、彰顯圣學、選拔真儒的至高典范,程朱理學和八股文,更是不僅符合“天理”,還能實現個人思想的晉升!
特別是八股文。
這難道不是圣賢之道的完美載體嗎?
要知道,代圣賢立言,這就意味著直接與孔孟直接對話。
八股文的嚴格格式是‘復述圣賢真意’的最佳方式,通過模仿孔子、孟子、朱熹的語氣,他們能直接傳承‘道統’;而‘破題、承題、起講...’的固定結構,則更加被視為‘天理自然之序’,如同天地運行般不可更改。
自從科舉制度誕生以來,八股文就是這天地間最公平公正公開的科舉制度了,其公平取士,相等于寒門子弟的登天梯!朱允熥難道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嗎?
八股文以四書五經為唯一標準,不考詩詞歌賦或雜學,寒門子弟只需苦讀朱熹注解,便有資格與權貴同場競技;而今民間的士子們都稱贊:‘非朱子之說者,皆邪說也!’,看似這種方法扼殺了思想,但就是因為使用這種方法,才能保證絕對的公平,甚至很多人都認為這種統一標準避免了偏題怪題,確保科舉的公正性。
八股文更是能錘煉心性,其相當于道德文章的終極修煉,寫作八股文被視為修身養性的過程,通過反復揣摩圣賢之言,士子的心性會逐漸接近天理,很多士子都認為,‘一日不作八股,則一日近于禽獸!’。
他感覺。
朱允熥完全是瘋了。
竟然認為八股文和程朱理學存在著問題!
若非對方是皇孫的話。
他方孝孺,都忍不住想罵這朱允熥了。
有你馬問題,有問題。
我可去你馬的吧。
方孝孺臉色發紅,剛準備想辯駁什么,朱允熥就看出了對方的心思,他笑了笑,言語中沒有任何留情,直接打擊道:
“你是不是認為,我說的話太重了?”
“呵呵呵,這一切不過是你們自己認為,程朱理學是宇宙真理與人間秩序的統一罷了,你們幻象存天理,滅人欲是道德純凈的至高境界,而我大明朝的士子們,更是將朱熹的天理人欲之辨奉為圭臬,認為克制私欲、恪守禮教是成為真儒的唯一途徑,他們歌頌:‘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將婦女守節、臣子死忠視為‘天理’的體現。”
“甚至說,他們認同三綱五常是穩定社會的神圣法則,認為‘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是天底下最正統的規則,任何挑戰這一秩序的思想都是大逆不道,甚至你們這些士子們更加堅信,只有嚴格遵循三綱五常,才能避免禮崩樂壞,實現大同社會,任何非朱熹學說的理論都被視為異端邪說,必須堅決批判,你們這些推崇程朱理學、推崇八股文的理學士子們,每天都以衛道士自居,這些年打壓了多少人,但凡出現新的思想和學說,你們就摧毀他們,甚至焚燒他們所撰寫的書籍,認為這是替天行道。”
“捫心自問,你們不覺得可笑嗎?”
朱允熥看著方孝孺這般死守著八股文和程朱理學,認為他們有多么多么美好,忍不住發笑。
真的是被徹底洗腦了。
這倒是也正常,因為程朱理學從宋朝就已經開始被官僚們使用,來開始洗腦了。
理學與八股的結合,已經成了士子心目中,理想社會的基石了,再加上科舉制度中。選拔真儒的完美機制,讓士子們認為,八股文考試能精準篩選出德才兼備的官員,因為只有深諳理學之人,才能寫出合格文章。
甚至現在民間,士子們都宣稱:
“非理學,無以為官;非八股,無以為學!”
而現如今,大明朝的社會風氣也是這樣的,就是推崇程朱理學、推崇八股文的,社會地位就高,這是一種社會風氣崇拜,也被理學士子認為是屬于他們的至高榮耀,但凡是熟讀《四書章句集注》、精通八股文的士子,就被視為天下楷模,享有極高的社會地位,地方官員、鄉紳們,也放低了姿態,一個個當起來了哈巴狗,來爭相與科舉出身的理學士子聯姻,認為他們是天理化身。
主要是吧,不僅僅是官僚們給他們洗腦而已,他們自己人也開始給自己人洗腦了,甚至說他們認為自己有著歷史使命感,自比孔孟傳人,大量的程朱理學士子更是以道統繼承者自居,認為自己的使命是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他們相信,只要天下人皆學八股、尊理學,就能重現“三代之治”,實現永恒盛世。
“說白了,你們為何如此堅持程朱理學和八股文,甚至如此狂熱?”
“你如此堅持,那我也就直接些,你們這么狂熱的原因,不就是因為利益驅動么?因為現如今八股文是寒門子弟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理學是朝廷意識形態,擁護者自然飛黃騰達,而你們又自我麻醉,在嚴酷的專制統治下,理學提供了一套道德優越感,讓士子們自以為掌握宇宙真理,最終整個民間對理學的崇拜形成了一種集體狂熱,批判者會被視為瘋子或叛徒。”
“我不想打擊你,可你卻非要這般惺惺作態,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春秋大夢中,那我也就不客氣了,說到底,這不過就是你們一場自我感動的道德幻夢罷了!!對程朱理學士子而言,八股文與理學是天道與人道的完美結合,是個人榮辱、家族興衰、帝國存續的根本保障,你們這群人沉浸在這場幻象中,全然不知自己正親手將明朝拖入思想僵化、科技落后、政治腐朽的深淵。”
“而更加可悲的是,你們甚至至死都認為,自己是在護持正道!”
剛剛被朱允熥打擊過后的方孝孺,此時此刻還沒有反應過來,又又又又被打擊到了,他整個人臉色發白,心中不禁捫心自問。
理學真的如此不堪?
天理,難道真的像朱允熥所說的那般,是枷鎖?
方孝孺整個人心中排山倒海、山崩海嘯,整個人已經對理學神圣性產生了一絲動搖,他一生信奉存天理,滅人欲,認為理學是“孔孟真傳”,是治國平天下的唯一正道。
可此時此刻,朱允熥所說的,看起來句句屬實,他根本沒有反駁的能力,理學實際和八股文的誕生,徹底的導致了大明朝思想僵化、官僚無能、科技落后。
方孝孺,甚至開始本能的抗拒了起來。
“難道圣賢之學竟是禍國根源?”
方孝孺喃喃自語道,整個人有些恍惚。
道德理想的幻滅,讓他整個都崩潰了。
而仔細想想的話,可能朱允熥所說的某些方面,確實沒錯。
因為理學要求士人修身齊家,但現實中理學官僚卻多是偽君子。
他雖然沒因為踏入到仕途當中,但卻和很多官員有著往來,他看的太清楚了,這廟堂上的袞袞諸公文武百官,有哪個是好東西?
他一生恪守理學,卻未察覺它培養出如此多的國賊?”
原本,方孝孺視八股文為代圣賢立言的崇高事業,而此時此刻,朱允熥卻像證明,八股文沒有任何意義,這更讓方孝孺遭受到了極大的妲己。
他我畢生所學,竟毫無實用價值?
看著方孝孺這般樣態,仿佛丟了三魂七魄一般,朱允熥已經意識到了。
估計。
方孝孺要真的被他說動了。
也就是說。
能否讓方孝孺歸順于他。
就在這一刻。
隨即。
朱允熥立刻道:
“方先生,我知道你和其他的理學文官并不相同,他們是為了利用程朱理學而獲得大量的利益,因此在瘋狂且狂熱性的推崇程朱理學,而方先生在我眼中,卻是為國為民,敢為天下先的真正清流,是真正的大儒。”
“以方先生的能力,就算是從頭開始鉆研荀學,用不了多久也能達到而今這種地位,更何況還有著我的幫助,而利用荀學才真的能夠完成方先生心中的諸多理想,才能解決到而今朝堂上的各種問題和那些衣冠禽獸。”
“可若是方先生依舊死板倔強的堅持著程朱理學,認同著程朱理學所編造帶來的美好,那就真的是一步錯步步錯,再也沒有任何回頭路了,這樣的結果真的是方先生所能看到的么?再者說了我現如今和朱允炆爭奪皇太孫的位置,既然程朱理學堅持禮法,那么按照法統我才是皇室嫡長孫,那么這皇太孫的位置本來是我的,既然朱允炆推崇程朱理學,他為何自己違背程朱理學的禮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