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她想起,前世有一次和謝諶在養心殿中因為政見不和,起了爭執。
最后,是她暗戳戳想了個利己的辦法轉換了此事的性質,偏偏還要裝作做出很大讓步的樣子。
為難著讓謝諶這個清高的人給她倒茶,就當是兩相抵過了。
原本以為會看到謝諶咬牙切齒、不情不愿、惱羞成怒、甩袖離開這些神態的。
沒想到這人是真能忍啊。
二話不說,起身就親自給她倒了茶。
送到她面前時,她竟沒有從他的眼底看到任何的不悅和不愿。
能看到的,是他唇畔的那抹笑意。
見她久久沒有將茶接手,他還戲謔道:“怎么?太后是怕微臣給您下毒,不敢喝嗎?”
現下再看謝諶,此刻掛在嘴角的這抹笑意,竟然和前世的他一模一樣。
“怎么?茶太燙了嗎?”
沈徽妍一個激靈,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哪個謝諶,才是真正的謝諶了。
她收回視線,也一并將他倒的茶水收走。
和前世一樣,她喝了。
謝諶的清高,可不允許他做下毒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不論前世還是今生,都是一樣的。
“不燙,剛好。”
想了想,沈徽妍又道:“謝謝。”
謝諶順勢在她右手面的位置坐下,將視線落在她正在看的冊子上。
上面,是個男人的筆跡。
這人很細心,將所有的數字都計算得很清楚,幾乎可以讓人對這些數目一目了然。
便是不曾見過趙明翰的筆跡,謝諶也能猜出,這一定出自他之手。
唯有他,才會在沈徽妍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無辜可憐的樣子。
謝諶微微抬起眼皮,暗道此人真是心思深沉,為獲取沈徽妍的關注,連筆跡中都若有似無地透露著他的怯弱。
長期將他留在沈徽妍身邊遲早都會是個禍害......
“是在擔心,戶部不肯拿出這么多銀子?”
沈徽妍點頭。
左右這件事情遲早都得公開,她倒是沒有要隱瞞他的意思。
她還能再試試謝諶對江之境究竟是什么態度。
于是她順勢道:“我派人去戶部打聽過了,這些銀子戶部倒也不至于拿不出來,就是會不好拿。”
“江家和趙家剛剛結仇,和我多少也有點關系,江之境一氣之下不給我批這些銀子,或者是只少量批下來,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然,她也不用坐在這里冥思苦想了。
她已經答應白江村村民們,一定會為他們拿到這些年來所短缺的補助和撫恤銀,哪怕是自掏腰包墊上,她也一定要給。
謝諶抬手,指向那個總數目:“其實,你去了戶部之后,只要提你們要多少銀子就行,其他的都是走個過場而已。”
沈徽妍不解:“他們不看明細嗎?”
“自然是要看的,否則無法留底存檔。”
謝諶溫潤的聲音在她耳側徐徐引導著:“但江之境一定不會看。”
“不論你拿出什么樣的數目和賬冊,他都不會看的。”
沈徽妍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隨后無奈點頭道:“的確是,他現在正憋著一口氣呢,說什么也要為難我一段時間。”
“而且,為難過后,一定不會按照我給的數目掏銀子......”
說到此處,沈徽妍的眼睛忽然亮起來。
她下意識抬手,將謝諶落在桌上的袖子一把抓住:
“我有辦法了!”
謝諶垂眸看了看她抓著他袖口的纖細手指,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化作水了。
忍住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的沖動,謝諶暗暗告誡自己,不要操之過急,免得再給人嚇跑了。
再抬起眼睛,謝諶的眼底滿是贊賞:“小九果然聰慧,這么快就想到辦法了。”
沈徽妍:???
他這是,又把她當做孩子哄了?
這么喜歡孩子,怎么不和花玲瓏生一個啊?
月上柳梢,院子里一片靜謐。
房間里熄燈后,因為有月光從半敞的窗戶傾斜進來,顯得整個房間有種很柔和的美妙和溫馨。
謝諶上床之前,沈徽妍望著從前擺放羅漢床的地方,略表遺憾。
前些日子她倒是吩咐過紅纓,想辦法給房間再安排個矮榻的。
但是后來她們主仆匆忙回了將軍府,就把這件事情耽擱了。
現下長公主又一起住在府里,在房間內加一張矮榻的事情更加不能提了。
謝諶上床之后,沈徽妍很守規矩地把大枕頭放在兩人中間位置,隨后抱著小枕頭翻身面朝里睡。
謝諶如今一看到這個大枕頭,真是恨不得能抄手給它扔到外面去。
從來沒有發現,一個枕頭竟然能這么礙眼。
和花玲瓏的礙眼程度相差無幾。
不,一到晚上,更加礙眼。
再側過身子看向沈徽妍因為側身而越發有弧度的背影,他的眸色暗了又暗。
不能看了,真的不能再看了。
謝諶閉了閉眼,認命一樣地面朝上躺著,望著床頂,差點都要被自己氣笑了。
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他就跟丟了魂似的,輾轉難免,總覺得缺了什么。
有了她在身邊一起躺著后,又根本控制不住那股拼命往全身流竄的燥熱。
以至于沈徽妍都睡著許久了,他還睜著眼睛閉不上。
他咬了咬后槽牙,深深調整了呼吸后,轉身又一次做了遵循自己內心的決定——
將大小枕頭都丟到床尾去,引導著熟睡中的沈徽妍翻身靠向他......
熟悉的、獨屬于她身上的淡淡香氣撲面而來時,謝諶的心終于踏實了。
這樣的日子,才有盼頭。
困意終于來了。
翌日一早,沈徽妍醒來的時候,謝諶已經去上朝了。
她坐在床上,看著大小兩個枕頭的位置,有些懵。
原本該放在中間的大枕頭,現在正被她抱在手里。
該被她抱在手里的小枕頭,正安靜躺在床中間。
沈徽妍:......
所以她現在,都睡得這么死的嗎?
可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要出事,遲早要出事的。
從前她倒是還能保證,謝諶會為了花玲瓏守身如玉。
現在......
“小王妃。”
紅纓站在門口處,輕聲問道:“花姑娘在院門口,想見您。”
花玲瓏?
沈徽妍稍稍向前探著身子,看向窗戶。
太陽都還沒出來呢,她怎么這么早?
總該不會是,一夜沒睡吧?
等沈徽妍穿戴整齊后見到花玲瓏后,從她高高腫起來的臉頰上,依稀可以看出她眼下是有烏青的。
所以她,昨夜真的一夜沒睡。
也是,自己最心愛的男人正在和別的女人同床共枕,她怎么能睡得著呢。
“花姑娘這么早來找我,是有事?”
花玲瓏被請進來后,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自信。
她從容坐在下首位置,似乎一點都沒有把昨天遭受過的一切放在眼里。
沈徽妍:能屈能伸,是個能干大事的。
“自然。”
花玲瓏抬眼看向沈徽妍:“小王妃,你是個聰明人,自然該知道謝諶心中最在意的人是誰。”
沈徽妍很認真地點頭:“知道。”
花玲瓏又道:“你別以為昨日他對我冷漠,就以為他厭倦了我。”
沈徽妍真心搖頭:“不會不會。”
花玲瓏繼續說著昨晚打了一夜的腹稿:“我給你打個比方吧。”
沈徽妍很捧場地做出一個‘請’的動作,“請說。”
“男子若是真心喜歡一個女子,他是會想盡辦法來保護她,為此還會找一個替身來代替她出現在眾人的面前,假裝愛替身入骨,其實只是一個幌子,他只想分散旁人的注意力,以此來保護他心愛的女子而已。”
花玲瓏得意于自己這些內容:“這下,你能明白了嗎?”
沈徽妍恍然大悟一般:“明白。”
她全程都很配合,甚至因為太過配合,讓花玲瓏感到了一些不對勁。
她狐疑地看著沈徽妍,“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在敷衍我?”
“我沒有啊。”
花玲瓏生氣了,“沈徽妍,你別以為得了長公主的看重,就能在我的面前肆無忌憚。”
反正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個程度了,在花玲瓏看來,戰爭的號角早就吹響了,她大可不必在沈徽妍面前遮遮掩掩的。
而且謝諶也說了,喜歡的是從前灑脫、直白、熱烈和率性的她。
所以,她要重新做回江南時候的花玲瓏。
“沈徽妍,明人不說暗話,”花玲瓏抬起下巴,語氣中滿是驕傲,“我要和你公平競爭!”
沈徽妍似有不滿,那雙黛眉已經淺淺蹙起了。
花玲瓏冷笑道:“從前我和謝諶稱兄道弟,是因為我們還沒有發現各自的心意。現在既然坦白了,那么相愛的兩個就該在一起。”
“就算你不同意,這也是事實。”
沈徽妍略顯為難地看著她:“我倒是沒有什么不同意的,只是覺得你我之間根本沒有必要進行什么競爭。”
聞言,花玲瓏氣得豁然起身:“沈徽妍,你看不起我?”
“還是你覺得,謝諶愛你多過愛我?”
沈徽妍真是頭疼:“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謝諶原來喜歡的是咋咋呼呼的花玲瓏啊。
這還真是她沒有想到的。
她只能換個說法:“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