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云這番自以為感人的表演,只是讓葉林晨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舒服。
這做作的虛情假意,成功地激起了她全身的雞皮疙瘩。
葉林晨抬起了眼皮,直視著孟雪云。
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問題:
“我愛吃什么?”
“……”
孟雪云一下笑不出來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呃”了一聲,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葉林晨愛吃什么?
愛吃……
什么?
她拼命回憶,從葉林晨回到葉家開始,到她離家出走,這中間也就幾天時間。
雖然她也做過幾頓飯。
可她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飯桌上,葉林晨到底對哪道菜多夾過幾筷子。
她只記得自己家里人的喜好。
孟子涵愛吃糖醋排骨,不愛吃肥肉。
葉政華愛喝點小酒,每天晚上都要喝兩鐘。
所以她得準(zhǔn)備下酒的涼菜。
兩個兒子正在長身體,要多吃肉,多吃蔬菜。
至于葉林晨……
她吃什么,不吃什么,好像……
好像她從來沒有關(guān)心過。
她就像家里的一道影子,無聲無息。
沒有發(fā)言權(quán)。
你給她什么,她就吃什么,從來沒聽她說過喜歡或者不喜歡。
當(dāng)然,孟雪云也不耐煩聽。
真要說了,只會覺得葉林晨難將就。
想到之前的相處,孟雪云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她心虛垂下頭,有點不敢去看葉林晨冰冷的眼。
這孩子,怎么會問這個問題!
這不是當(dāng)眾讓她下不來臺嗎?
她瞟了瞟旁邊正盯著她看的葉林南兩兄弟,結(jié)結(jié)巴巴的,想要找補。
“小晨,媽……這不是……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了嘛。“
她又順便賣慘。
“這段時間,照顧你爸,忙天荒地,都快忘了自己叫啥了。”
”要不,你跟媽說,你愛吃什么,媽這就去給你買,保證做得讓你滿意!”
她以為自己這樣說,就能把這尷尬的一頁翻過去。
可葉林晨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然后,輕輕地吐出三個字。
“不用了。”
這三個字,像三盆冰水,兜頭澆下,澆滅了孟雪云心里剛剛?cè)计鸬哪屈c虛妄的火苗。
拒絕得干脆利落,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余地。
“小晨,你……”
孟雪云還想再說什么,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察正好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你們都是孟學(xué)軍的相關(guān)家屬吧?都過來一下,錄口供了。你們四個,分兩組,這位同志,你跟我來。你們?nèi)齻€,跟我同事去隔壁。”
警察的出現(xiàn),解救了這場令人窒息的對峙。
葉林晨幾乎是在警察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第一個邁開了步子,頭也不回地跟著其中一位警察走向了辦公室。
“哎,小晨!你……”孟雪云下意識地就想追上去。
她還沒邁開腿,胳膊就被一左一右兩只手給抓住了。
“媽!”
“媽,我們也快去吧,警察同志還等著呢。早點弄完,我跟小南下午還有課,該遲到了。”
是葉林南和葉林北。
兄弟倆一左一右,半是攙扶半是強制地架住了孟雪云,嘴里找著合情合理的借口,不由分說地把她往另一個方向帶。
他們雖然沒完全聽懂姐姐和母親之間的交鋒,但他們看懂了。
姐姐的臉色很難看,母親的糾纏讓姐姐很不耐煩。
直覺告訴他們,必須把媽攔住,不能讓她再去找姐姐的麻煩。
孟雪云被兩個兒子攔住,又聽說要耽誤兩個兒子下午上課,也顧不上再去追葉林晨了。
兩個兒子正在高三的關(guān)鍵時候,沒有幾個月就要高考了,可不能耽誤他們的學(xué)習(xí)。
葉林晨那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就在江城大學(xué),還能飛了不成?
自己以后有的是時間去找她,慢慢磨,慢慢談,她就不信葉林晨真是鐵石心腸?
今天先把眼前的事應(yīng)付過去,別耽誤了兒子們上課。
這么一想,孟雪云心里的那點急躁和不甘就壓了下去。
她甚至還反過來拍了拍兩個兒子的手,擺出一副通情達理的母親模樣。
“知道了知道了,媽不去了,先跟你們?nèi)プ龉P錄,你們的學(xué)習(xí)最重要。”
這么說著,孟雪云乖乖地跟著另一個警察和兩個兒子,走進了隔壁那間小小的問詢室。
問詢室不大,一張掉漆的木頭桌子,幾把咯吱作響的椅子。
墻上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的標(biāo)語,頭頂?shù)臒襞萆l(fā)著昏黃的光,空氣里有股淡淡的煙味和紙張發(fā)霉的味道。
負責(zé)給他們做筆錄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警察,國字臉,神情嚴(yán)肅,但說話的語氣還算平和。
他先是按流程問了姓名、年齡、住址,然后才進入正題。
“孟學(xué)軍跟你們的具體關(guān)系,還有這次事情的來龍去脈,你們詳細說一下。”
孟雪云清了清嗓子,搶在兩個兒子前面開了口。
她把自己這個弟弟如何不爭氣,如何去港城做生意,又因賭博欠債抵押了公司,以及這兩次一共欠下的賭債的數(shù)額,甚至把家里那點可憐的遣散費都騙走的事,添油加醋地哭訴了一遍。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無賴弟弟坑害、恨鐵不成鋼的可憐姐姐形象,說到動情處,還狠掉了幾滴眼淚。
“警察同志,你是不知道啊,我這個弟弟,從小就被我爸媽慣壞了,我是他姐,我說了他幾句,他現(xiàn)在還恨上我了。這次回來,就是像瘋了樣,逼著我們要錢,不然就要我們?nèi)也坏冒采?/p>
葉林南和葉林北坐在旁邊,聽著母親的哭訴,一言不發(fā)。
他們知道母親說的大部分是事實,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警察同志很有耐心,等她哭訴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在本子上記著。
隨后,他抬起頭,看著孟雪云,開口問。
“孟雪云同志,根據(jù)我們從你女兒葉林晨那里了解到的情況,孟學(xué)軍在找上她之前,先去找了你們。是你,把葉林晨在江城大學(xué)的地址告訴了孟學(xué)軍,對嗎?”
孟雪云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