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云說到這里，像是真的后悔了，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現在越回想越覺得不對勁，我以前真是太混蛋了！天底下哪有這么當媽的？親生女兒不疼，去疼一個外人！我想明白了，就想彌補一下小晨，我這么做錯了嗎？”
她這番聲淚俱下的剖白，聽得葉政華目瞪口呆。
他感覺眼前的孟雪云像是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給奪舍了，要么就是今天的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
這個一輩子都偏心娘家、把大女兒當成眼中釘的女人，不僅開始說葉林晨的好，還把所有過錯都歸結到孟子涵身上，承認自己混蛋了？
這簡直比他中風癱瘓還要詭異。
他還是不信。
他太了解這個女人了，無利不起早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性。
“真是這個原因？”他繼續追問，“就沒別的？”
孟雪云的心思被他一再戳穿，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她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己銀行里的存款葉政華并不知道，索性都推給葉政華，反正葉政華也以為家里的積蓄都拿去給他治病了。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孟雪云氣哼哼地瞪了一眼葉政華，“你自己看看你現在什么樣，我這么做，更是因為你！”
她指了指葉政華動彈不便的腿，“孟子涵現在把錢倒是還了，可人也跑了，聽說在港城自身難保，不回頭找我們要錢就燒高香了，我們哪還有錢給她？”
\"你這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醫生說要好好養著，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等過幾個月，小南和小北考上大學去讀書，家里就剩我們倆，我又要上班，你萬一有個頭疼腦熱，誰搭把手？我一個人怎么忙得過來？”
她掰著手指，把未來的困境一條條羅列出來，臉上滿是愁苦。
“現在我們能靠的，也就小晨這個女兒。“
”她就在本市，打算自己開公司當老板，時間自由，不用跟廠里一樣坐班。要是我們跟她把關系緩和了，家里真有什么急事，打個電話她不就過來了？讓她來照顧照顧你，不比我一個人強？”
讓葉林晨來照顧我？
葉政華聽了這話，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他腦子里瞬間浮現出葉林晨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讓那丫頭來照顧自己？
她不趁著四下無人拔了他的氧氣管就不錯了！
他嚇得連連擺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不，不用，我不用她照顧！你歇了這心思！”
“你不要，我要！”孟雪云想也沒想就反駁道，“等你走了，我老了，也需要人照顧，需要人養老送終！“
”兒子以后有自己的家，有了老婆孩子，就一心在家里，根本靠不住！侄女是外人，更靠不住！只有女兒，貼心的小棉襖，才是最靠得住的！”
說完，她拿起那個已經半涼的保溫桶，邊往廚房走，邊做總結。
“你們這些男人，都是娶了媳婦忘了娘，根本不敢指望。”
她把保溫桶里的雞湯倒進鍋里，打開煤氣灶，準備熱一熱。
“她不喝，我喝，總不能浪費了，這可是土雞，我熬了一天……”
聽著廚房里孟雪云的嘮叨，葉政華無力地閉上了眼。
他終于明白了。
孟雪云不是良心發現，她只是在輸光了所有籌碼之后，為自己的晚年，重新選擇了一個最有價值的投資品而已。
那所謂的悔恨是真，但為自己找條后路的算計，更真。
這個女人，沒救了。
孟雪云端著溫熱的雞湯，重新坐在飯桌旁。
葉政華歪在椅子里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呼嚕呼嚕，聽得人心煩。
孟雪云用勺子撇開湯面的雞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肉燉得很爛，肉香濃郁，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里，卻驅不散心頭的半分涼意。
她心里明白，今天用這鍋雞湯拉回葉林晨的計劃，算是徹底失敗了。
葉林晨那丫頭的心，比石頭還硬。
孟雪云一邊喝湯，一邊琢磨。
她為什么不收呢？
真能對兩個弟弟狠得下心？
應該不至于。
問題八成是出在這“吃”上。
肯定是因為高考前那碗加了料的魚湯。
雖然那事是孟子涵背著她干的，她當時毫不知情的。
可是在葉林晨眼里，她這個當媽的，就是遞刀子的幫兇。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別說是一碗雞湯了，現在就算她端過去的是一碗白開水，那丫頭估計也得先拿去化驗一下。
想到這里，孟雪云心里又恨又覺得憋屈。
她雖然真心想和好，可過去挖的坑太深，自己想爬出來，都找不到個墊腳的地方。
吃的這條路，看來是走不通了。
那不送吃的，能不能送點別的呢？
葉林晨一個人搬出去住，肯定缺東缺西，要是知道她最缺什么，買過去她保證接受。
還能顯得自己是真的關心她。
但送什么好呢？
衣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馬上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她回想起幾次碰到葉林晨的樣子，穿的那些衣服，料子滑溜，款式新潮，有的褲腿寬得像布袋，有的上衣短得剛到腰。
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會買、也看不懂的樣式。
自己要是去百貨大樓挑一件自認為好看的的確良襯衫或者毛衣送過去，葉林晨說不定還會嫌自己買的樣式不時髦不好看，然后不肯要。
到時候錢花了，東西送不出去，拿回來家里兩個小子是男的穿不了，她自己又穿不上那種年輕人的花哨玩意兒，純屬打水漂。
不行，不能送衣服。
那送點實用的？
床單被罩？
暖水瓶？
一個女孩子家，總得要這些吧。
轉念一想，葉林晨都搬出去那么久了，這些東西還能沒置辦齊？
自己現在送過去，不就是明擺著告訴人家“你之前過得不好”嗎？
指不定又惹那丫頭不高興。
孟雪云越想越頭疼，感覺自己跟女兒之間隔著一條跨不過去的鴻溝。
她對葉林晨現在的生活一無所知，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要不去問問林南和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