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國公和陳乾等人咄咄逼人,魏太后卻未曾懼怕,只冷聲說道,“這詔書是先帝留給哀家的,哀家幾時拿出,與而等何關?”
朝中那幾個魏家一脈的朝臣,本以為魏家今日必死無疑,早就已經準備等著魏家倒下之后景帝清算他們,可沒想到居然峰回路轉。
眼看著危機之時,又冒出來個先帝遺詔。
那遺詔內容別說是景帝和肅國公他們覺得驚奇,就連他們也懷疑這東西怎么可能是先帝留下來的,要知道當年魏家就已見權傾之事,太后又把持宮中,外界甚至有流言說這朝堂遲早要姓魏,如此情況之下,先帝怎么可能會留下這么一封遺詔。
可不管心里如何猜疑,面上幾人都是大喜。
只要有這遺詔在,魏家就死不了,而他們也能有翻身的機會。
之前如喪考妣的幾人瞬間精神起來,其中一人開口便呵斥,“肅國公,你未免太過放肆,先帝留下遺詔,自是因為愛重太后娘娘,且遺詔內也已說明,先帝因當年錯信盛家妖妃,被人蠱惑辜負太后娘娘情誼,所以才于病逝之前留此遺詔,護佑太后娘娘周全。”
“當年朝中雖亂,但太后娘娘穩住朝堂,后陛下登基天下太平,自是不再需要這遺詔,難不成光憑太后娘娘未曾告知遺詔,你們便要強行污蔑遺詔為假?!”
其他人也紛紛上前。
“王大人說的正是,太后娘娘本是先帝嫡妻,后因盛家妖妃蠱惑,先帝才誤信奸人,先帝定是在病重之時,明白太后娘娘對他真心,這才有了這遺詔。”
“肅國公這般放肆,是在質疑先帝?”
殿中七嘴八舌,魏家一脈的朝臣恨不得能將平身口才都拿了出來,言語間全是厲色。
之前深受打擊的魏廣榮,滿目蒼白說道,“柳閣老親自驗證,這遺詔必不會有假,可陛下卻縱容肅國公他們栽贓太后娘娘,到底是覺得這遺詔有問題,還是明知先帝愛重太后娘娘,駕崩之前對其留下庇佑,卻還要枉顧先帝旨意?”
魏太后站在高臺之上,看著面無表情的景帝,又抬眼看向下方肅國公等人。
“遺詔是先帝留給哀家,若諸位不信大可比對字跡,且當年先帝突然病逝,雖未召見大臣,但龍榻之旁并非只有哀家一人,當年伺候先帝的內侍太監蔡真也在,皇帝若是不信,大可命人將他從皇陵那邊帶來親自詢問,看這遺詔可是先帝親筆所寫。”
說完她看向景帝,
“皇帝應該不會懷疑,哀家收買了蔡真吧?”
這話一出,別說景帝沉默,就連肅國公他們也是臉色微變。
這個蔡真是先帝心腹,當年先帝在時,內廷十二監權勢極大,蔡真的地位遠勝過如今的內侍總管馮文海,甚至一度染指京中城防和兵權。
他對先帝忠心耿耿,雖大權在握,卻只尊先帝一人之命,當年多少皇子朝臣想要拉攏于他,卻要么被他斬于劍下,要么置之不理,先帝病重朝堂混亂之時,所有人都以為蔡真會趁機尋了新主,可他卻只是守在先帝病榻之前,誰都不曾搭理。
當年魏太后和魏家封鎖宮廷時,所有朝臣都被攔在宮門之外,唯獨蔡真依舊可以自由進出宮中,先帝亡故之后,魏家想要對太子趕盡殺絕,也是因為有蔡真出面,加上一些宗親老臣扶持,景帝才得以登基。
事后,人人都以為蔡真會繼續留在朝堂,伺候景帝,可沒想到他卻自請離開皇城,將手中所有東西全數交給了景帝,然后前往皇陵替先帝守靈。
當年若非有蔡真,景帝坐不上皇位,也沒能力與魏家周旋。
蔡真對先帝的忠心,誰都不會質疑,也沒有人會懷疑他會偏向魏家和太后。
換句話說。
魏太后敢讓蔡真入宮對質,便證明這遺詔不會有假。
柳閣老看著緊抿著唇的景帝,拿著那詔書低聲道,“陛下,老臣隨先帝多年,這遺詔的確是真的,您若覺得不信,李尚書,沈大人,還有幾位宗親老人,他們都曾見過先帝筆跡,可以讓他們辯證。”
景帝抿唇,“準。”
李瑞攀幾個老臣連忙上前,將遺詔一一走過。
待到他們看完,其他朝臣也紛紛過了手,很清楚看到遺詔內容的確如柳閣老所言,一字不差。
李瑞攀雖不愿,但還是說道,“這遺詔,是真的。”
幾位年邁的宗親也都是開口,“這字跡的確與先帝無二。”
詔書真假不必再懷疑,所有人為證,哪怕景帝再不愿意,也只能認,
魏太后望向景帝說道,“當年盛家謀逆,先帝震怒之下一病不起,朝堂混亂至極,而皇帝又與盛家逆賊一同失蹤。”
“外界傳言盛家謀逆乃是你縱容所為,哀家不得不代管朝政,直至后來你攜逆賊頭顱歸京,雖勉強澄清謠言登基,但朝中對你不服之人比比,藩王意圖奪權之心橫生,哀家不愿仗著先帝情誼拿捏于你,也不想朝中之人借此遺詔拿魏家再生事端,所以才從未曾提及此事。”
“哀家雖與皇帝有所不睦,但從未曾真想動搖你這皇位,今日若非皇帝咄咄逼人,欲置哀家和魏家全族于死地,哀家也不會將此遺詔拿出來,驚擾了先帝在天之靈。”
魏太后這番話說的大義凜然,至情至理,但朝中之人誰不精明。
這遺詔之上雖然字字句句都偏向魏家,也道盡先帝對魏氏愧疚,雖不知這愧疚從何而來,但這東西對于魏太后和魏家來說無疑是有利的,可問題是,遺詔之上還有一句,“太子繼位”。
這也就意味著,當年先帝病逝之前,是已決定將皇位交給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景帝,但當年的魏太后卻是不允。
那時魏家另有扶持之人,且外面那些關于太子和盛家謀逆的“謠言”,也多是出自于魏家,魏太后是想要將太子和盛家之人一并趕盡殺絕的,哪怕后來太子提著盛家人的腦袋返回京城,魏太后也曾試圖阻攔他登基,妄圖扶持旁人登位。
她不拿出遺詔,根本不是為了什么大義,也不是不愿仗著先帝情誼拿捏景帝,反而恰恰相反。
她是不想要讓景帝名正言順的登基,亦不想歸還朝政。
那時候魏家本就權傾朝野,魏太后又手握重權,宮中內外皆看她眼色行事,景帝因與盛家往事謠言喧囂于塵,就算登基之后也被許多人質疑名不正言不順,朝中之人更是一度認“魏”不認“齊”,景帝想要做什么,都得魏太后點頭方能行事。
魏太后何必多此一舉,為了一個“孝順”,就拿出遺詔幫他“正名”。
可往事落在魏太后口中,卻被她說的大義凜然,處處替皇帝著想,再加上遺詔上先帝所言,讓景帝將太后當作生母“孝順”。
自古至今,誰敢問罪生母?
景帝臉上陰沉一片,殿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壓抑。
多年夙愿本能一朝得償,卻臨門一腳敗在了一封遺詔上面,這讓他怎么甘心?
更何況,一旦今日放過魏家,認了這封遺詔,那從此往后他豈不是要處處縱容魏家,甚至忍讓魏太后這個“嫡母”,而且魏沖雖死,魏家卻未必沒有其他手段,一旦讓他們逃過今日,難保不會再生事端,屆時魏家恐怕會孤注一擲。
景帝眼神閃爍,沉默良久才緩聲開口,“遺詔真假,還待查驗,但魏家所為證據確鑿……”
魏太后心中一沉,“皇帝這是不想認這遺詔?”
“自然不是。”景帝說道,“朕會命人取先帝手書親自比對,驗證這遺詔真假,但眼下魏家所為天下皆知,北地難民齊聚,朕和朝廷也要給他們一個交代,否則難安民心。”
魏太后怎會聽不出來,景帝這是想要行拖延之計。
他這是打算強行將魏家下獄,再去比對遺詔,可一旦錯過今日,遺詔落在景帝手里,是真是假,什么時候能夠驗證出來便都是他一人說了算,可是魏家卻等不了,如若當真進了大牢,景帝多的是手段讓他們沒命。
魏太后撇開身旁扶著她的虞嬤嬤,逼視景帝,
“先帝遺詔,眾臣皆驗,皇帝卻還質疑,到底是懷疑這滿朝大臣都在替哀家說謊,還是忤逆先帝,不愿認這詔書?!”
景帝皺眉,“朕自然不敢……”
“不敢就好。”
魏太后根本不讓他將話說話,就直接打斷他,說道,
“先帝當年有愧哀家,才留下這封遺詔,并允諾無論哀家和魏家如何,持此詔皆可赦免。”
“哀家無意仗著先帝恩澤縱容魏家,也知魏家所行釀成大錯,五皇子和二皇子能鬧出這般事情更是因為哀家和魏家管束不嚴,種種解釋魏家之過。”
“哀家愿意讓兄長讓出元輔之位,就此告老還鄉,帶著魏家上下返回祖地從此不踏足仕途,而哀家自今日后,也永居壽安宮,不問政事。”
她說完后,目光冷沉,咄咄逼人,
“我大業以仁孝治天下,皇帝更是表率,這朝堂上下所有人都看著,想必皇帝不會做那不仁不孝之人,違逆先帝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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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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