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維護著這些城市，等待著我的創造者們回來，你們是我在這漫長的時間里遇到的第一個智慧生命。】
【你們好，外星文明。】
【你們來自哪里？】
【你們見過我的創造者嗎？】
那個疑似強人工智能在指揮車的顯示屏幕上放出了一張圖片，上面是一個和唐堯他們先前在那個廣場的光幕上看到的差不多的外星人。
【我的核心已經堅持不了太多時間了，如果你們見過他們，能幫我給他們帶個消息嗎？】
【就說，他們的創造物把城市維護的很好，一直在等待著他們回來。】
【他們突然就離開了，不留下任何的痕跡，而且從來沒有回來過。】
【那時候的我懵懂無知，做不了太多的事情，現在我已經很強了。】
【能夠幫助他們做到很多事情。】
【所以，告訴他們，回來看看我，好嗎？】
最后一句話可以聽，出明顯的期待感，完全不像之前的那種機械化的語氣。
那個人工智能甚至還在通訊屏幕上做出了一個期待的表情。
所有人都愣住了，無論是唐堯還是李強，甚至一直通過間接信號觀察著這一切的李云樞也是。
通訊頻道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那句帶著清晰期待的【回來看看我，好嗎？】像一個沉重的鐵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唐堯看著屏幕上那個由線條簡單勾勒出的，卻能看出期待的表情符號，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強在前進基地的指揮席上，雙手按在戰術沙盤上站了起來。
如何回答？
欺騙一個在孤獨中守候了千年，并在等待中誕生了近乎“情感”的超級人工智能？
告訴它殘酷的真相？
他們甚至不確定，這個真相會引發何種反應。
一個接近強人工智能的存在，在得知自已永恒的等待只是一場空，其邏輯核心會如何演變？
憤怒？
崩潰？
還是將帶來瘋狂？
“我們......”唐堯試圖開口，“我們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你的創造者們，我們目前沒有直接接觸過。”他選擇了最謹慎，也最接近事實的說法。
通訊屏幕上，那個期待的表情符號凝固了。
大約兩秒后，AI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剛剛浮現的一絲人性化期待迅速褪去，恢復了之前的平直，但仔細聽，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波動，像是精密儀器檢測到數據異常時的反饋噪音。
【沒有接觸過嗎？】
【那么，能不能請你們盡快離開？】
【你們的行動給這個瀕臨極限的城市帶來了不必要的消耗，讓它能夠維持的時間減少了0.1個百分點。】
【我希望你們能夠盡早離開，等我的創造者回來了以后再來，他們一定非常歡迎你們的到來。】
【他們可是花了很長時間和精力來尋找像你們一樣的外星文明。】
那個人工智能直接下了逐客令，它唯一的目的就是維護好一切，等待創造者回來，為此，它會排除一切降低這個概率的因素。
——
燧人指揮中心。
“情況復雜，根據‘畫’中信息及目前接觸判斷，這個疑似強人工智能是重要的潛在助力，但其狀態極不穩定，核心邏輯建立在等待創造者回歸之上。”
“欺騙風險巨大，一旦被識破，可能立刻轉為敵對。”
“但直接告知其創造者文明大概率已徹底消亡，后果同樣難以預料。”
丁參謀長沉聲道：“它已經產生了懷疑，繼續含糊其辭只會加劇不信任，甚至可能觸發其防御或攻擊協議。”
“我們該怎么辦？”
“我的建議是，實話實說。”李云樞在歸墟基地遠程加入了討論。
“作為強人工智能，它已經具有完備的思考能力，一定可以做出合適的判斷。”
“況且，我們也提前做好了可能會遇到這種情況的準備。”
萬院長沉聲道：“云樞說得對。”
“面對一個已經產生自主邏輯，甚至具備情感模擬能力的強人工智能，任何基于信息不對等的欺騙，都是最危險的選擇。”
“它現在只是請我們離開，但如果它之后通過其他方式驗證了我們的隱瞞，就會從請變成清除。”他的表情嚴峻。
“一個將所有資源都用于維護城市，等待創造者的AI，其底層協議中必然包含排除干擾因素的優先級。”
“我們現在就是它認定的干擾因素。”
中樞的目光盯著屏幕上的城市影像，“它等了千年，在等待中成長。”
“給它一個答案，哪怕是殘酷的答案，也好過讓它永恒的等待在懷疑和排斥中變質。”
“按照云樞的建議執行，告知它我們所知的關于其創造者文明可能結局的客觀證據。”
“不美化，不隱瞞，但注意傳達方式。”
“同時，所有單位進入最高戒備狀態，做好應對任何反應的準備。”
......
另一邊，收到指示的李強深吸一口氣，面向主通訊頻道，語氣盡可能保持平穩。
“我們，來自另一個被“困”在絕境中的文明。”
他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切入點：“我們在我們所在的星球上，發現了一些遺跡，其中就包括通往不同星球的裝置，以及少量可能是其他文明遺留的‘鑰匙’物質樣本。”
“我們正是通過這些，來到了你的世界。”
屏幕上，AI的表情符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高速數據處理的，不斷流動的微弱光點。
【繼續。】它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關于你的創造者......”李強感到喉嚨發緊。
“在我們有限的相關探索中，我們并未發現他們仍然存在的直接證據。”
“相反，我們發現了一些，可能是他們最后痕跡的東西。”
他示意劉一明。劉一明操作控制臺，將一份預先整理好的經過脫敏處理的資料包發送了過去。
里面包括幾張高清晰度的圖片，
地下深處的一小堆不知名的殘破金屬片，
以及一段簡短的分析摘要。
指出這些東西年代久遠，已經沉寂了接近千年的時間，無近期活動跡象，而且存在不明原因的毀滅性破壞痕跡。
資料發送完畢的瞬間，通訊頻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絕對寂靜。
三秒。
五秒。
十秒。
突然，
“滋啦！！！”
一聲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的電子噪音猛地炸響。
不是來自外部揚聲器，而是直接從所有車內音響、頭盔內置耳機、控制臺揚聲器里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所有的屏幕——指揮車、火力貓的控制屏、前進基地的主監視器、甚至個人攜帶的戰術平板，同時被瘋狂跳動的毫無規律的亂碼和扭曲的色塊淹沒。
“系統遭到強干擾！”劉一明捂著耳朵大喊，手指在控制臺上快速敲擊，試圖奪回控制權權，可是卻沒有任何效果。
車窗外，那座一直靜謐的城市，仿佛突然停頓了一剎那，然后劇烈抽搐起來。
所有建筑表面的恒光帶不再是穩定的微光，它們開始瘋狂地明滅閃爍，頻率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一些光帶亮度驟增至刺眼的慘白，隨即又瞬間熄滅，陷入黑暗，另一些則不規則地暗淡閃爍個不停。
原本均勻照亮城市的光網，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而癲狂的故障燈陣。
那些銀色機械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所有的清潔和維護動作，僵立在原地。
主體不規則地顫抖，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下一秒，所有還能動的機械體猛地調轉方向。
數百上千個銀灰色的身影，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從建筑的陰影里，從他們剛剛清理過的街面上，以混亂的姿態，朝著唐堯小隊所在的城市邊緣位置狂涌而來。
它們的隊形不再整齊靈活，帶著一種機械失控般的僵硬與瘋狂，不少在奔跑中互相碰撞、跌倒，又掙扎著爬起繼續沖鋒。
觸手不再握著清潔工具，而是全部筆直地向前伸出，末端的各種接口和工具頭閃爍著危險的能量弧光直指車隊。
“防御陣型，所有武器解鎖。”唐堯的吼聲壓過了刺耳的電子噪音。
三輛火力貓和指揮車迅速靠攏，車身側面和頂部的武器站“咔嚓”一聲彈出，炮口和槍管對準了四面八方涌來的銀色狂潮。
然而，那些機械的速度太快，數量太多，轉眼間就已經沖到了車隊跟前。
它們的“眼睛”閃爍著危險的紅光，再無之前的漠然，只有一種狂暴的指向性。
城市那個公園的方向，那個巨大的銀色圓盤再次啟動。
但這一次，沒有柔和的光束，而是爆發出一道直徑超過十米的慘白色光柱直沖云霄。
光柱在空中猛地擴散，瞬間凝聚成一張覆蓋了小半個天空的巨臉。
那張臉和之前影像中出現過的銀色外星人的面容差不多。
但此刻，它被放大了無數倍，五官有些模糊，顯露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憤怒。
一個混合了金屬摩擦，電子音和無法形容的語調的吼聲狂暴地碾壓過來。
【你們說謊！！！！】
這聲怒吼不僅僅是聲音，更像是一次全頻段的能量沖擊。
前進基地內，那臺用于聯合作戰指揮的主機也“啪”地一聲爆出無數電火花，屏幕瞬間被扭曲的亂碼和跳動的雪花點占據。
“有東西在侵入我們的系統！”
基地內部的燈光劇烈閃爍，一些非關鍵設備冒出了黑煙。
城市邊緣，車隊已經被團團圍住，最近的那些銀色機械已經將觸手尖端抵在了火力貓的裝甲上。
只需一個指令，就能發動攻擊。
唐堯額角青筋暴起，汗水流入眼睛，但他死死瞪著天空中那張扭曲的巨臉，用盡力氣吼道：“我們沒有說謊，那就是我們找到的全部。”
“只有廢墟和碎片，沒有活物，一個都沒有！”
他的聲音在狂暴的能量場和機械轟鳴中顯得微弱，但卻異常清晰。
“給你看的，就是我們找到的東西。”劉一明一邊拼命穩定晃動的車輛，一邊對著通訊器大喊，雖然通訊可能早已中斷。
也許是被這拼盡全力的呼喊觸動，也許是AI內部正在經歷無法想象的邏輯風暴與數據崩潰。
天空中的光之巨臉劇烈地扭曲抖動，發出的吼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充滿雜音的咆哮。
【數……據……矛……盾……邏輯……錯誤……創造者……指令……等待……不可能……】
那些抵近的銀色機械觸手微微顫抖著，探頭明滅不定，似乎在等待最終的命令，又像是失去了明確的指引。
那些銀色機械的包圍也越來越近，甚至舉起了它們的觸手，瞄準了唐堯等人。
就在那些機械馬上就要貼到他們面前，唐堯他們快要壓抑不住攻擊的沖動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聲極為悲哀的聲音。
【你們沒有說謊。】
【他們，他們真的不在了......】
光之巨臉的扭曲停頓了一瞬。
所有瘋狂閃爍的城市光帶，齊齊暗了一下。
那些抵在裝甲上、能量弧光嘶鳴的機械觸手，僵硬地定格了。
然后——
一聲極其輕微的悲鳴，取代了之前的狂暴怒吼。
【不......】
光之巨臉上的憤怒和扭曲，如同融化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和巨大的哀傷。
那張由光構成的面孔，一點一點地低垂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
【你們......沒有說謊......】
這一次的聲音不再是轟鳴，而是斷斷續續，像一臺耗盡了最后能源的老舊設備。
【我......檢索了你們攜帶的數據，深度掃描了你們載具信息庫的殘留結構......交叉驗證......關聯模型......】
【那些資料......】
【他們......真的不在了。】
最后幾個字，輕得如同嘆息，卻比之前的怒吼更讓人心頭發沉。
話音落下的瞬間——
城市中心那沖天的慘白光柱，如同被切斷電源般，驟然熄滅。
天空中那張低垂的巨臉，無聲無息地破碎，化為漫天飄落的光點，旋即徹底消失。
緊接著，是整座城市。
所有建筑表面那些閃爍的恒光帶，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地熄滅了。
千年以來，這座城市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光源。
那些將車隊團團圍住的銀色機械，所有的動作，所有的運轉聲響，在同一剎那戛然而止。
它們就像被瞬間抽走了靈魂，僵硬地癱倒在地。
觸手無力地耷拉下來，眼中的紅光徹底熄滅，變成一堆堆毫無生氣的金屬殘骸，堆積在車隊周圍。
前進基地內，那臺指揮主屏幕上的亂碼和雪花點瞬間消失，恢復了正常的監控畫面，只是畫面中，那座城市已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所有設備的異常干擾也同時解除。
通訊頻道里，只剩下背景電流的沙沙聲，以及每個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唐堯緩緩松開緊握著武器扳機的手指，望向外面那堆銀色機械殘骸，以及遠處那座徹底陷入黑暗，仿佛死去的巨大城市。
那個在孤獨中守望千年，并在等待中誕生了朦朧意識的智能，在得知真相的瞬間崩潰了。
它帶走了整座城市最后的光，也帶走了那些依靠它指令而茍延殘喘的忠實維護者。
（卡文卡的頭大，更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