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二十天,數字生命轉化的報名潮緩緩退去。
最后兩天,報名人數歸零。
數字定格在四千一百六十五萬三千兩百一十九人,約占當前人類總人口的百分之一。
這個數字,比朱老最初最樂觀的估計還要少一些。
在各自原本的社區,營地或城市里,這些報名者在周圍人復雜難言的目光中,開始收拾少得可憐的行李,或者根本無需收拾,默默走向指定的集合點。
周圍人群的目光中有不解,有遺憾,有挽留的淚水,也有徹底的漠然,仿佛他們只是要去進行一次尋常的遠行。
“阿米爾,你真的要走嗎?留下吧,我們一起種地,日子會好起來的......”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拉著兒子的手,聲音哽咽。
“我聽說了,未來你的雙腿可以獲得治療,你一定能夠重新站起來的......”
他的兒子,一個在蟲族襲擊中失去雙腿的年輕人,眼神空洞地看著遠方駛來的無人飛艇,輕輕抽回了手。
“爸,我累了,每天看著這雙沒用的腿,想起媽媽和妹妹......”
“在那里,我可以重新見到她們。”
“所以,對不起......”
飛艇降落在一旁的登機坪上,年輕人操縱著簡陋的輪椅,頭也不回地上去。
他父親站在原地,像一尊迅速風化的石像。
在一號大陸一個新建立營地的入口,一個穿著陳舊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者,平靜地與幾名同僚握手告別。
“約翰,你是我們最好的金融顧問,我們需要你。”同僚勸道。
老者笑了笑,笑容里滿是疲憊:“金融?在這里,沒有金融存在的余地。”
“我學了一輩子金融,現在卻根本看不到一點未來,我討厭鷹家現在的樣子。”
“所以我選擇去一個,一個更有秩序的地方。
“祝你們好運。”
他轉身走入通往集合通道的電梯,背影挺直,卻透著幾分蕭索。
紅星聯盟的一個集體宿舍外,一群半大孩子圍著他們曾經的老師,一個在輻射病中失去了視力和大部分聽力的女人。
孩子們哭著,把采集來的野花塞進她手里。
“柳芭老師,別走......我們給你念書,給你講外面的事情......”女人摸索著,輪流摸了摸孩子們的頭,干涸的眼窩無法流淚,聲音嘶啞。
“好孩子們......老師要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了。”
“你們要好好活下去,替老師多看星星。”
“未來,你們可以寫信給老師,說不定到時候老師就能看見了。”
她被攙扶著,走向等候的車輛,孩子們捧著野花,站在原地哭泣。
這些場景,在各處無聲上演。
離別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底色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絕望或疲憊。
但也有一大部分人,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期待,仿佛不是奔赴一個未知的虛擬世界,而是踏上了通往極樂天堂的階梯。
他們通過陸路、空運,被集中到東國設立的幾個臨時中轉基地,最終匯流到代號“烏有之鄉”的主基地。
這里原本是用來關押那些那些“被選中者”的基地。
如今被緊急改造,成為未來所有數字生命的理想鄉。
開闊的場地上,整齊排列著超過十萬套經過改造的“愚公”全覆式外骨骼和與之連接的圓柱形維生艙,如同巨型的金屬棺槨
基地內秩序井然,但彌漫著一股壓抑的寂靜。
新到來的人被分組安置在臨時居住區,領取統一的生活用品,接受簡單的體檢和最后的身份確認。
廣播里循環播放著注意事項和流程說明,聲音平穩而無波瀾。
轉化以十萬人為單位分批進行。
每個批次進入預備區后,在進入維生艙前,他們都會在獨立的隔間內面對一個屏幕,接受由九章主持的共計三次的最終詢問。
這是根據朗留下的資料和社科院的判斷留下的,有助于九章的成長。
屏幕亮起,會顯現出九章一個溫和但缺乏情感波動的虛擬形象。
“請再次確認,你是否自愿放棄現實人類身份,進入受監管的虛擬世界生活?”
標準的問題,平靜的語調。
大多數人的回答是簡短而肯定的。
但也有人會猶豫,會沉默,會崩潰大哭。
九章會根據數據庫中對個體資料和之前填寫的理由的分析,進行針對性的勸解。
對于因身體傷殘而選擇離開的人,九章會展示納米醫療技術和未來仿生學的發展前景。
【根據最新技術路線圖,你所遭受的肢體缺損,有望在三年內通過生物科技解決。】
【人類需要每一個能夠思考,能夠貢獻智慧的個體。
【留下,你或許能親眼見證并受益于這項進步。】
對于因失去親人而痛苦的人,九章會提供心理支持渠道和疏導并。
【沉溺于虛擬的重逢或許能帶來短暫慰藉,但將意識寄托于對過去的模擬,可能阻礙你在現實中建立新的連接與意義。】
【現實世界依然有許多需要關懷的生命,許多等待完成的工作。】
對于單純因為恐懼和絕望而想逃避的人,九章會展示人類目前取得的生存成果,防御建設進展和“薪火計劃”帶來的希望,并直言。
【恐懼是生物的本能,但文明的前行依靠的是克服恐懼的勇氣。】
【你的離去,不會讓威脅消失,只會讓留下的人負擔更重,人類的韌性,正是在對抗絕望中鍛造的。】
這些勸解并非萬能。
有人被說動,紅著眼眶選擇退出,在工作人員陪同下離開預備區,返回臨時居住區重新考慮,其中大部分最終改變了主意。
也有人面對九章展示的“美好未來”,只是苦澀地搖頭:“太久了,我撐不到那個時候。”
或者......
“那些都很好,但和我有什么關系呢?我已經沒有力氣去等待,去爭取了。”
最終,又有接近五百萬人,在最后關頭選擇了回頭。
剩下的人,意志似乎更加“堅定”了。
轉化開始了。
人們按照指引,步入維生艙,躺下,連接好生命監測和腦機接口管線。
艙門緩緩閉合,將內外隔絕,淡藍色的鎮靜氣體注入,意識逐漸模糊。
緊接著,高精度的全腦掃描啟動,意識數據被提取、編碼、壓縮,通過專用光纜,傳輸向遠方深藏地下的“烏有之鄉”數據中心。
他們原有的身體,則進入深度人工冬眠狀態,新陳代謝降至近乎冰點,被機械臂轉移至基地下方龐大的恒溫恒濕存儲庫中,如同被封存在時光琥珀里的標本。
整個過程,約三小時。
當第一批完成轉化的人,以數字生命的形態在預設的虛擬環境中“蘇醒”,并通過有限的通訊窗口與外界取得聯系后,關于虛擬世界“真實性”和“自由性”的描述開始流傳。
“那里真的什么都有,我見到了我女兒,她和我記憶里一模一樣!”
“沒有痛苦,沒有饑餓,風景可以隨意變換,就像做夢,但是是清醒的夢。”
“雖然有些規則限制,不能做太離譜的事情,但比這里好太多了......”
這些反饋,如同在即將熄滅的灰燼上潑了最后一勺熱油。
一周之內,“烏有之鄉”基地再次收到了接近三千萬份新的轉化申請。
又一波人潮,在短暫的觀望后,被那些“美好”的描述吸引,踏上了同樣的道路。
“烏有之鄉”,這座經過多重加固和偽裝的數據中心,正式啟動了全負荷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