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持續照射，信息在光脈沖的細微變化中飛速流淌。
指揮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盯著傳感器讀數和對面的動靜。
五秒......七秒......九秒......
就在十秒時限即將到達，光語裝置即將準備關閉的剎那——
對面終于有了動靜。
并非攻擊。
在光門對面，那片暗灰色平原的遠處，一座之前曾升發動過毀滅性能量打擊的高聳尖塔頂端，一個如同蓮花般的結構緩緩打開。
然而，這一次，升起的不是攻擊裝置。
而是一個結構復雜的由無數水晶棱鏡構成的半球形裝置。
裝置中心，對準了傳送門的方向。
緊接著，一道遠比“光語”光束更加粗大，但是能量等級并不高，同樣蘊含著復雜信息的純白色光束，從那水晶裝置的中心迸發而出。
光束精準的射入傳送門，與人類發出的光束，在光語裝置即將停止之前，完成了一次短暫的而又無聲的交匯。
歸墟基地這邊，“光語”發射停止。
指揮中心里，一片寂靜。
過了好幾秒，九章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困惑”的波動：
【光語裝置檢測到未知光信號回饋。】
【信號結構高度復雜。】
【部分基礎編碼邏輯，與“光語”信息包中我方使用的數學框架存在17.8%的相似性。】
【正在嘗試解析……】
所有人，包括李云樞在內，都愣住了。
對面不僅接收到了“光語”。
他們，還回應了。
隔著傳送門，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兩個完全不同的文明，用光，進行了第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
“九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完成解析？”李云樞連忙問道。
【初步估算，完整破譯至少需要四十七小時。】
李云樞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主屏幕右上角的倒計時上。
傳送門剩余持續時間：十七分鐘。
“我們不能等四十七個小時。”李云樞搖了搖頭。
“傳送門一關，下一次開啟就是三十天后，對面的回饋表明他們愿意溝通，如果我們現在不抓住這個機會，讓這十七分鐘白白流走，會產生很大的變量。”
“你的意思是......”丁參謀長已經猜到了。
“派一個代表過去。”李云樞指著屏幕上還在維持的傳送門。
“不需要人，用無人系統，讓九章遠程一輛改進型的燧人單元，搭載完整的量子通訊中繼設備在對面建立聯絡節點。”
“這樣即使這邊的傳送門關閉，我們也能通過那個節點保持與對面的實時通訊。”
“對面的攻擊模式，我們至今沒有完全摸透，”丁總參謀長有些擔憂。
“如果這個燧人單元被他們判定為威脅......”
“所以我們不能帶任何武器，甚至不能有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武器或裝甲的部件。”李云樞顯然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們專門準備了幾輛特殊的燧人單元。”
“外殼全部更換為高透明度光學材料，內部結構和設備盡量暴露可見，讓它看起來就像一座玻璃做的小亭子，而不是戰爭機器。”
“按照對方的種族特性，這種一眼就能看透的裝置是最不會引起他們猜忌上。”
“而且，”他補充道，“在燧人單元過去之前，先用光語發送簡短的預告信號，明確告知我方將派遣僅用于通訊的設施進入，要求對方不要攻擊。”
“九章，基于我們已經建立的數學共識和光語協議框架，能否在三十秒內生成這樣一條預告信息？”
【可以。】九章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那就做。”李云樞握緊了拳頭。
“通知工程組，立即將準備的特殊燧人單元運送過來，做好最后的檢查，我要它在五分鐘內，變成一座留在對面的“玻璃通訊亭”。”
歸墟基地深層設備庫，一群工程技術人員和自動化機械臂撲向那臺處于待命狀態的特殊燧人單元。
它不像其它的燧人單元就像是一個小型金屬柜子，而像一座晶瑩剔透的玻璃雕塑。
透過外部透明部分，內部的設備清晰可見，沒有任何隱藏空間，沒有任何可以被誤解為武器的突起或孔洞。
工程師們迅速對其完成了檢驗，然后將其送往通向傳送門的應急軌道。
與此同時，九章完成了預告信息的編制，一組極其簡潔由基本幾何圖形和數學符號構成的光脈沖序列。
【派遣。無武裝。通訊。請求不攻擊。】
簡短直接，意圖明確。
“光語系統，發射預告信息。”
光語裝置再次射出那束承載著編碼信息的淡金色光芒，精準地穿過傳送門，射向對面那座已經打開蓮花結構的尖塔。
對面沒有攻擊。
那座尖塔頂端的半球形水晶裝置依舊亮著微光，周圍那些曾發射過毀滅光束的暗色高塔，雖然所有發射口都依然對準著傳送門的方向，但也都保持著沉默。
它們只是“注視”著。
“很好，現在將傳送門擴展到五米直徑。”
“燧人單元，出發。”
那臺透明的燧人單元啟動，載著內部閃爍的量子核心和投影裝置，平穩地駛入幽藍的光門。
指揮中心的主屏幕上，畫面切換為燧人單元第一視角。
光門另一側的世界，再次展現在眼前。
天空依舊是那種純凈的淡藍，四周是暗灰色的蜂窩狀地面，遠處沉默矗立的暗色高塔。
但與第一次偵察時截然不同的是，這一次，這里的一切都“活”了過來。
以傳送門為中心，半徑數公里內的地面，那些六邊形格子的邊緣都亮起了極細的金色光紋，如同這片巨大結構的神經網絡被激活。
更遠處的每一座高塔，塔身表面都有規律的光信號在上下流動。
所有的發射口都微微調整著角度，追蹤著這臺緩緩前行的透明小車。
被監視著。
被數以千計的能量武器，探測系統，以及對面那個文明的無數眼睛，同時鎖定。
但還是沒有任何攻擊。
燧人單元繼續前行，按照預定計劃，在距離傳送門約兩十米處，選定了一塊平坦的六邊形格子中心停了下來。
它開始展開。
透明外殼的頂部面板向兩側滑開，量子通訊中繼器的立方晶體緩緩升起，固定在支架頂端，開始自動搜索歸墟基地的量子信號。
【量子鏈路建立，通訊網絡正常。】
指揮中心收到了確認信號，實時通訊建立成功。
與此同時，燧人單元側面的信息投影面板也緩緩展開，那是一塊由柔性透明材料構成的可顯示高分辨率動態畫面的屏幕，正對著尖塔和傳送門的方向。
屏幕上，開始播放參謀部準備的各種信息。
【這里是人類文明，我們不是敵人，我們尋求溝通。】
文字以多種形式呈現，以幾何圖形輔助的象形符號，以及剛剛在對方法應中被識別出的部分基礎數學編碼。
就在這時，對面的行動開始了。
不是攻擊。
從最近的那座、最先發出回應光束的尖塔塔身中部，幾個暗影被彈射出來。
和上次差不多的黑色圓球。
數量為三枚，體積與上一次偵察黑球相仿，表面同樣無任何反光。
它們以平穩的拋物線軌跡，從塔身飛出，徑直向著傳送門而來。
“所有防御單位保持警戒，但未經命令嚴禁開火。”李云樞的聲音在指揮中心響起，讓所有人瞬間緊繃了神經。
黑色圓球穿越了光門。
但在它們進入歸墟基地這邊的瞬間，并未像上一次那樣落地靜置，也沒有直接解體，而是緩緩展開。
這一次，不是上一次那種爆炸性的解體，而是有序的如同精密機械裝置般的形態變換。
每顆黑球的表面裂開數十道規整的縫隙，無數薄如蟬翼的黑色薄片從中伸展而出，層層疊疊，交錯排列，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套極為復雜的折疊反射陣列。
緊接著，從對面的尖塔頂端，一道纖細的純白色光束射來。
光束精準地射入由三顆黑球展開的反射陣列中心，經過無數鏡面的折射、聚焦、擴散，最終凝聚成一片懸浮于空中約兩米見方的光幕。
隨后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光幕之中。
那是一個輪廓。
最初只是極其模糊的由光線構成的剪影，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人形，或者說類似人形。
輪廓比普通人類略小，肩寬較窄，但四肢的比例明顯更長，軀干顯得纖細修長。
面部一片模糊，只有兩個更暗的區域似乎是眼眶的所在，五官完全無法分辨。
那個剪影的頭微微轉動，似乎在“看”。
隨著它轉頭的方向，其中一組反射陣列也相應調整著角度，將對面射來的光束折射向它目光所向的位置。
它在觀察。
用光來“看”。
它以那道光束為媒介，將自已的視野投射到光幕上，光幕顯示的內容，隨著它目光的移動而實時變化。
它先“看”了傳送平臺，看到了防御陣列，看到了周圍的工程車輛，還看到了參謀部特意留在那里的一塊大屏幕。
上面是嚴陣以待的東國軍隊和燧人指揮中心。
它似乎在分辨，這邊的一切是否與蟲族，與“主宰”有關系，是否是他們的敵人。
它“看”了很久，足足有二十秒。
然后，它的“目光”移動，轉向大屏幕上正實時連線的情景，以及一旁滾動播放的信息。
【這里是人類文明，我們不是敵人，我們尋求溝通。】
剪影靜止了。
它維持著注視屏幕的姿態，一動不動，光幕上的畫面也凝固在那一幀。
整整五秒。
指揮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剪影有了新的動作。
它的手臂抬了起來，那確實是一對手臂，比人類更長，肘關節的位置似乎也更靈活。
它指向大屏幕，又指了指自已。
它似乎在問：你們，是什么？
大屏幕上，九章迅速切換畫面。
這一次，不再是文字。
第一組圖像是一顆被暗紅色力場部分籠罩的行星，那是“養殖場”，圖像下方標注著簡化符號，蟲族，敵人。
第二組圖像是一道扭曲的人形輪廓，周圍環繞著破碎的鏈條，那是信息抽象化的“主宰”意象，符號標注主宰，枷鎖。
第三組圖像是人類的輪廓，一個個標準的男性、女性、兒童剪影，旁邊是東國文字的“人”。
第四組圖像是一只握緊的拳頭，背景是無數向上伸出的手臂，符號標注抗爭，聯合。
參謀部用最直觀的視覺語言，講述了人類是誰，敵人是誰，想要做什么。
光幕上的剪影，靜靜地看完這一切。
然后，它開始變化。
那道維持著光幕的纖細光束，強度似乎微微提升了一些。
光幕中的剪影，細節逐漸變得清晰，不是畫質的提升，而是它主動調整了投影的參數，讓更多關于自身的信息透過光束傳遞過來。
首先是人影的輪廓。
纖瘦，但并非病態的瘦弱，而是一種適應性進化的結果，四肢修長，軀干輕盈，頭部的比例略大于人類，但并非不協調。
皮膚不是人類常見的膚色，而是一種帶著淡淡珍珠光澤的近乎半透明的淺灰。
在特定角度光線的照射下，皮膚表面隱約可以看到極其細微的、如同電路板走線般的暗色紋路。
那不是裝飾，也不是繪畫，而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
接著是面容。
額頭寬闊，下頜收窄，五官的布局與人類相似，但細節迥異。
眼睛很大，占據了面部近三分之一的面積，虹膜不是圓形的，而是縱向的紡錘形，呈現出一種流動的液態金屬般的銀藍色，沒有明顯的瞳孔，或者說整個虹膜都是瞳孔。
沒有明顯的鼻梁，只有兩個極小的、幾乎看不出的氣孔，嘴唇很薄，幾乎只是一條線。
這是另一個星球、另一個演化路徑、另一個文明塑造出的智慧生命形態。
他的表情帶著極其復雜的內容。
警惕仍未完全消散，但還有好奇，有困惑，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初次面對異星同類時的本能疏離感。
以及，在看到人類關于“抗爭”和“聯合”的圖像時，那一瞬間眼神深處閃過的、極其微弱的波動。
光幕邊緣，開始浮現出大量密集的流動符號。
那是他們的文字。
符號形態極其特異，是由無數極細的彎曲或折角的光絲交織而成，每一個符號都像一簇微型的光束，或者被捕獲的閃電。
它們在光幕上流淌、組合、變換，如同某種活著的語言。
指揮中心里，九章正在全速工作。
【接收到對方語言樣本。】
【符號形態學分析中......】
【正在建立初步映射模型。】
【估算完成基礎日常交流級破譯，需實時交互樣本約二百句以上，完成復雜概念級破譯，需樣本約一千五百句以上。】
李云樞沒有猶豫，直接對九章下令。
“放棄深層次加密內容解析，集中全部算力，用于實時交互語言破譯。”
“從現在開始，所有與對面的交流內容，都作為訓練樣本同步處理。”
“同時，按照預案，對面的燧人單元進入主動交流模式，使用最簡單的視覺輔助語言，從問候開始。”
歸墟基地這邊，燧人單元投影屏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
不再是復雜的戰爭敘事，不再是宏大的聯合宣言。
只是一行字。
極其簡單，極其基礎。
由九章剛剛從對方語言中對應“問候”概念的符號序列。
雖然還不確定發音，不確定語法，但能夠確定，這是人類與對面的文明可以共享的第一個詞匯。
“你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