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姑婆說著說著,真來氣性了,嘴巴一努,又嘀咕:
“第二天,他瞎著個眼睛就來撈你了。走路哪里能看見,剛進去就撲通摔倒了,手臂砸到椅子上,差點都折了。你說說,是不是活受罪!
“要說呢,血性還是有的。最后還是咬著牙,把你抱回去了。說到底,是我老太婆給你準備的藥浴方子比較猛,安眠效果好。一般人呢,我也不會說用這個方子,就怕家屬嘰嘰歪歪。封朔這點做的蠻不錯的。
“那天晚上,也是我老太婆自作主張,讓小張跑了一趟林子,把老大和他媳婦兒叫回來,趕緊讓葉子給封朔扎扎針,別耽誤了。
“昨兒下午,我看他天還沒暗呢,眼睛就開始定神了,猜到病情又嚴重了。才叫你早些泡澡,趁著天色不暗,他愛怎么抱你出來怎么抱。誰知道天公不作美,電閃雷鳴,讓你胡思亂想,鬧了個大烏龍……”
蕭姑婆一口氣說完,祝云媱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短短幾天,院子里竟然發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她看著眼前已然有些年邁的蕭姑婆,想到她為自己看病調養,不辭辛勞,不僅開方子用藥,還親自上陣照顧,現在想想,實在汗顏。
本該是安詳天倫的歲數,卻得干重體力活。
她知道自己最近懷了雙胎,身子重了不少,心里慚愧,握住蕭姑婆的手道:“姑婆,勞您費心了。”
“……費心啥!我老太婆的命是你媽媽救的,沒法報答你母親,自然要把你當做眼珠子一般的疼。只可惜,我蕭家男兒……沒這個命,要不然也能搶個娃娃親。”
話說到這,祝云媱趕緊打住:“姑婆,您別這么說,葉子聽了該不高興了。”
蕭姑婆還沒回答呢,葉子正好拿著針灸過來了。
“哈哈哈哈!我可不會不高興。”葉子笑笑,“我家那個木頭疙瘩,真要能入了祝家的眼,那是有本事咧!誰不知道海城祝家的老爺子有多厲害!”
葉子挺得意:“我結婚時候穿的那套衣服料子,就是家里親戚從海城祝家的布料廠里淘來的貨。一直沒省得用,結婚才穿呢!可漂亮了。”
“哈哈哈。”
祝云媱陪著笑了笑,徹底松了一口氣。
三個女人有說有笑,祝云媱的心情漸漸平靜不少。
這一天,封朔也恢復了一些神智,眼珠轉悠的頻率增多了。
用蕭姑婆的話說,他那是在做夢呢,說明腦子沒壞,還能用。
喂湯藥的時候,也方便很多,順著唇角流出來的次數少了一些。
臨近傍晚的時候,葉子來問祝云媱愿不愿意泡藥浴。
祝云媱婉拒了。
蕭姑婆順勢給她藥方子,以后回京市可以自己泡。
“之前我和封朔說啊,這水,這柴都有講究,非得你們在這里多留些日子。其實呢,也是想等葉子回來,給他扎扎針,治治眼睛。”
蕭姑婆良苦用心,祝云媱感激涕零。
“我回去后,一定會好好用藥的。姑婆,你對我們真好。”
蕭姑婆嘆氣:“不僅是你母親,封老太太也對我挺好的。有幾年我們藥材不好脫手,還是她聯系了人,連同村子里其他戶采的藥材,一起收走了呢。”
“原來是這樣。”
祝云媱感慨。
“是不是覺得我對封朔,不如對你那么親切?”
蕭姑婆那么一問,祝云媱想起來,好像她一直都是用封團長來稱呼一個小輩的,因此點了點頭。
天色尚早,蕭姑婆拉著祝云媱往外頭走,嘴上說去看看舅老爺和蕭老大什么回來,實際上卻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扔了一枚大炸彈。
“云媱啊,我本來想爛在肚子里的。可話趕話說到這里,我就不隱瞞了。”
蕭姑婆拍了拍祝云媱的手背,心有余悸道:
“蕭家男兒有遺傳病,好幾代沒生過兒子,大家都淡忘了。偏偏我大哥發病了,那時葉子剛剛嫁進來。我那木頭疙瘩的大侄子,就勸葉子改嫁吧。葉子不肯。那大聰明居然就說,不改嫁也行,但孩子千萬不能生,就怕以后拖累葉子。實在想生,就另外找個男人……”
蕭姑婆頓了頓:“葉子那天差點把他頭都打爆了。”
祝云媱眼睛瞪得老大,有些哭笑不得。
但很快,她聽到蕭姑婆解釋:“封朔一來,除了眼睛有點問題,我發現他似乎……有絕嗣之癥。也怪我老太婆天天待在這村子里,腦子不轉彎,一下子就覺得他和我家木頭大侄子,出了一樣的餿主意。姑婆怕你受了委屈。”
祝云媱啞然:“……”
這壓根不是什么受不受委屈的事情了。
而是,根本沒有想到自己和封朔的關系,在蕭姑婆的眼里竟然是這樣的。
說心里不在意是假的。
但醫者仁心,蕭姑婆也是因為關心自己,心疼自己,還對封朔產生懷疑,態度不好的。
一時間,祝云媱五味雜陳。
她問:“姑婆,封朔的確是絕嗣之癥嗎?有沒有可能,我和他就是比較登對,比較容易懷孕呢?”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男女之事,尤其孕育子嗣,總是要講究機緣的。”蕭姑婆明顯松了一口氣,“……所以,這孩子?”
“孩子是我和封朔的。您老人家就不用擔心了。”
蕭姑婆老臉綻放如花,連連喘著大氣,還打著自己嘴巴道:“呸呸呸!看我老太婆都想了什么亂七八糟的玩意!都是我們家那木頭疙瘩使壞,等他回來,讓葉子再揍他一頓!”
山林里正往回趕的蕭老大,莫名打了一路的噴嚏。
祝云媱看蕭姑婆的狀態,隱隱也有了一些不安。
“所以,單從脈象上來看,封朔怎么查都是絕嗣之癥咯?”
“對。”蕭姑婆有了祝云媱的話,不疑有他,還挺高興的,“但凡事有例外。主要還是你們陰陽調和,夫妻感情好!哎呦呦,要說怎么那么多家人,你母親就選了封朔呢!還是你們夫妻緣分好。”
祝云媱應和著笑了笑,但心里打起了鼓。
回想封朔以前說過的話。
——“你是我的媳婦兒,從你肚子里生出來的孩子,都得叫我爹!月份什么的,重要嗎?”
——“你生的孩子,我當然很期待!可你的安危,必須要放在第一位!要不然,我怎么選……”
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對勁。
像是從沒承認,是他的孩子。
祝云媱壓下唇角時,葉子激動地在門口喊她回去:
“封團長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