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書樺的快抖ID叫“楊樹林”,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外號,沒什么歧義,就因為他名字莫名讓人聯(lián)想到很多樹,同學(xué)們就給他起了這個外號。
楊書樺自己也挺喜歡這個外號的,于是很多平臺起ID時他都會用楊樹林這個名字。
他在夏蕪視頻下面評論,很多網(wǎng)友順著他評論翻到他的賬號,楊書樺無聊發(fā)的被村里大娘議論的視頻莫名多了幾百條評論,很多人都問他村里的事情。
楊溝村對外人來說就像是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幻境,很多人都好奇幻境里的生活,就像夏蕪把公司取名為桃源,對許多人來說,這里的生活就是他們心里的桃源。
不用遠離故鄉(xiāng),不用一個人單槍匹馬到車水馬龍的鋼鐵城市中打拼,霓虹燈里映照的是辦公樓永不熄滅的燈,這里只有數(shù)不盡的疲憊,沒有外婆溫暖的掌心。
如果不是為了生活,誰愿意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呢。
可在楊溝村,他們不僅不用離開家鄉(xiāng),還能有很好的生活,打工人都希望有的五險一金,以及還不錯的薪水,勞作與閑暇兼并。
村里上了年紀(jì)的村民沒法回答這些好奇的人心中的疑問,于是楊書樺這個與他們年紀(jì)相仿的年輕人,就成了他們好奇心的宣泄口。
有人問楊書樺多大了,怎么會想著回老家,難道不怕嗎?
楊書樺一開始還一條條回復(fù),但無論他怎么回復(fù),網(wǎng)友們的問題總是越來越多。
他說自己一開始回老家也是迫不得已,外面工作不順心,想著回家休息一段時間,順理成章在夏夏那里干兼職,沒想到給干成正經(jīng)工作了。
他說的很簡單,網(wǎng)友們的問題層出不窮,問他辭職的時候攢了多少錢,問他辭職后家里人的反應(yīng),問他會不會迷茫……
楊書樺陷入沉思,他從評論里這些和他年紀(jì)相仿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焦慮和迷茫。
人的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到底是為什么而活著呢?
仔細想想,一個孩子從出生就開始被催趕著成長,從翻身長牙坐爬走跑開始,家長開始焦慮,孩子會不會慢人一步,三歲時,小孩開始上幼兒園,六歲上小學(xué),十二歲讀初中,接下來是高中、大學(xué),大學(xué)畢業(yè)后擔(dān)心找不到好工作,還要繼續(xù)考研,考博……
如果按照這個流程走,從三歲開始讀書,要讀到三十歲。
在讀書之余,年紀(jì)到了還要考慮成家,找對象,結(jié)婚,生孩子,哦對了,其中還有沒有車房存款就沒法成家生孩子的支線,現(xiàn)在的年輕人比上一代更有責(zé)任感,他們想給自己的孩子好的,彌補自己沒有擁有的遺憾。
所以一切都想做到最好,從出生開始就要比別人做的更好,讀書也要不落人后,許多考上大學(xué),順利畢業(yè)的年輕人,其實已經(jīng)勝過很多人了。
但當(dāng)他們畢業(yè)后,發(fā)現(xiàn)年少時的理想只能困宥于現(xiàn)實,他們和萬萬千千個大學(xué)畢業(yè)生沒什么兩樣,找一份說好是朝九晚五五險一金雙休的工作,結(jié)果卻被資本家拖著996,找各種理由克扣他們應(yīng)有的權(quán)利。
以為換個工作崗位會好點,結(jié)果下一個還是這樣。
社會的毒打比什么都讓人長記性,鋼鐵的城市關(guān)閉霓虹燈后,露出冰冷的寒芒。
累,真的很累。
讀書的學(xué)生累,上班的大人累,大家就像是被關(guān)在蒸籠里不斷掙扎的螃蟹,懵懂著在還沒察覺到炭火的時候,就已經(jīng)被蒸熟了。
一天有二十四小時,每小時都有人因為壓力和焦慮選擇傷害自己,螃蟹在蒸籠里找不到出路,人在社會之中,也很難逃過主流思想的裹挾,跳出蒸籠,跳到溪流里做個無憂無慮的螃蟹。
如果真跳出來了,蒸籠里的螃蟹反而會覺得它們是異類。
所以每天在網(wǎng)上喊著討厭996,討厭上班的人很多,但真正敢離職,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的人很少。
大家都是人,吃穿住行都要錢,不工作哪來的錢?
找家里人要?笑話,能被家庭托舉的年輕人,他們就不會有這些主流焦慮了。
世界上更多的是楊書樺這樣的年輕人,考個一般般的大學(xué),學(xué)個一般般的專業(yè),長相平平,性格泯然眾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主角。
高度發(fā)達的互聯(lián)網(wǎng)會放大這種焦慮。
每個人都在網(wǎng)上秀人生里難得的一點甜,就像是蒸籠里的螃蟹咬一口姜絲,騙自己吃點東西就會好一樣。
但外人不會知道。
外人只會覺得,為什么別人的人生總比自己的好。
焦慮是會傳染的。
楊書樺沒辭職時,辦公室里的同事都焦慮,有些人在城市里買車買房,似乎比起他們這些租房黨更有歸屬感,但每個月沉重的貸款讓他們更加不敢辭職,表面上在比車比房比孩子比對象,實際上就是內(nèi)心焦慮的另一種宣泄。
真正過得好的人,內(nèi)心舒適滿足,根本不會去高強度炫耀自己擁有的。
因為他們擁有的太多了,根本炫耀不過來。
楊書樺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焦慮了。
自打他回來以后,早晨睡到自然醒,早起也不會覺得很累,因為他真能九點就睡。
每天早起出門看到的不是密不透風(fēng)的高樓大廈,聞到的不是油氣,入眼就是連綿的山,一呼吸就是清透的氧氣,做點能養(yǎng)活自己的工作,無需想其他的,每天吃吃喝喝玩玩,工作就是點綴,哪里還有痛苦和迷茫哦。
但是今天,楊書樺在評論區(qū)里看到了眾生百相,他想了很多很多,感覺自己好像有了更深的感悟。
心里有很多話,卻又不知該怎么說,又該對誰說。
以前的同事就算了,大學(xué)室友也好久不聯(lián)系了。
鬼使神差地,楊書樺點開趙靜的對話框,把自己評論區(qū)截圖發(fā)給她看。
趙靜:“怎么了?”
楊書樺:“你會覺得焦慮迷茫嗎?”
“以前會。”
“是吧,我突然發(fā)現(xiàn)回來后我很久沒覺得累了,果然家里風(fēng)水養(yǎng)人。”
“那是因為你有事可做,如果小蕪沒承包山頭,你回來后無所事事,每天只能在村里亂轉(zhuǎn),要不了多久你就待不下去了。”
“好有道理……”楊書樺想想那個場面,發(fā)現(xiàn)還真就像趙靜說的那樣。
“所以好好干活吧,爭取把山莊做大做強(奮斗)。”
趙靜發(fā)了個奮斗的表情,看著還有點可愛。
“看來你要成為事業(yè)型女強人了,可以可以,”楊書樺鼓勵趙靜一番,突然升起想請趙靜吃飯的念頭,他隨意找個理由:“你比我入職早,算是我的前輩,賞臉允許我請你吃個飯,跟我講講怎么做大做強,有時間嗎?”
消息發(fā)出去后,楊書樺有點忐忑,莫名覺得手機燙手,退出微信把手機按黑屏,又按亮,沒有新消息彈出來。
“我去,直接不理我了!”楊書樺人快瘋了,恨不得找棵樹撞撞腦袋,他絕對是被村里那些大娘給說迷糊了,居然真敢打趙靜主意。
兔子都還知道不吃窩邊草呢,他怎么敢的啊!
要不就說剛才鬼上身了吧?
楊書樺打開消息框,忐忑地打字:“我說我剛才鬼上身了你信……”
“行啊,吃什么,國恩叔家的燒烤攤怎么樣?剛好我有點想吃小龍蝦了,我請你吧。”
他消息還沒打完,趙靜就給他回了消息,看起來她不僅不介意,似乎還挺樂意?
不對不對,楊書樺你個普信男,別自戀,說不定趙靜壓根沒往那方面想,人家就是單純想吃小龍蝦了。
對,一定是這樣。
約了晚上七點半去吃小龍蝦,趙靜在山上忙完,趕早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條半身裙,搭配短袖,對著鏡子照來照去,還挺好看,就是她有點曬黑了,裙子是藍色的,更顯黑。
不對,她今天上班穿的不是這件衣服,萬一楊書樺看出來了怎么辦?
糾結(jié)半天,趙靜還是換了身衣服,一身米白色的連衣裙。
她出門,李紅麗問她:“這么晚了你還去哪?”
趙靜道:“出去吃飯。”
“你不在家吃?你爸下網(wǎng)抓了小龍蝦,你不是一直想吃嗎?今晚給你做。”
楊國恩的燒烤攤生意挺好的,雖然這段時間雁頭山不接待外來游客,但村里的山大家都能爬,郝堂村的荷花也長出花苞,有開的跡象,附近來玩的人還挺多。
下午兩三點楊國恩就開始擺攤,他做的燒烤味美價廉,很受歡迎,每天需要的小龍蝦和田螺數(shù)量激增,光靠他自己撈自己沒那么多時間了。
趙靜她爸趙樹華和楊國恩關(guān)系不錯,兩個人商量好,趙樹華摸小龍蝦和田螺,賣給楊國恩,多少也能掙點。
趙靜想吃小龍蝦,早晨她爸特意自留了幾斤,打算晚上自己家做著吃呢。
趙靜把這件事給忘記了,一拍腦門,“要不明天再吃吧?”
她也不說是去干嘛,李紅麗看她換了衣服,好像還涂了口紅,有些奇怪:“你這丫頭該不會是跟人約會吧?誰?還是楊四叔的孫子嗎?”
一下子把趙靜鬧個大紅臉,“媽,你快別說了!
李紅麗不僅要說,說的還多呢。
“你個鬼丫頭,都這么久了還惦記人家啊?寫情書又不敢給人家,還往家里樹底下埋,他約你的還是你主動的?”
趙靜一下子回想起自己十二三歲時做的蠢事,臉都紅透了。
當(dāng)初她給楊書樺寫情書,壓根不敢送出去,偷偷往家里樹根邊埋,被她弟趙亮挖出來拿給爸媽看。
趙樹華開玩笑,說找誰也不能找楊書樺,他倆名字聽起來太像了,兩個人走村里,有人喊一嗓子都分不清是在喊誰,萬一以后成了一家人,那可就麻煩了。
那封情書最后無疾而終,趙靜沒送給楊書樺,兩個人漸行漸遠。
如果不是現(xiàn)在兩個人都在家里,近水樓臺先得月,估計趙靜也不會再提起這件事。
說笑歸說笑,趙靜也是個大姑娘了,李紅麗沒有攔著她,讓她早點去早點回來。
趙靜出門沒多久,趙樹華就回來了,他在郝堂村干工地,估計過不幾天就要在雁頭山上干,那邊的活快干完了。
他蹲在井池邊洗臉,邊洗邊說:“剛才看到小靜出村了,問她也不說去哪,跟你說了沒?”
李紅麗抿嘴一笑,“你閨女去約會了,還記得她那時候給人寫情書是寫給誰的不?”
“楊樹林?”趙樹華一下子就知道老婆說的是誰,然后愣住了,“他倆啥時候又攪和一起了?”
“什么叫攪和一起,八字都沒一撇呢。我跟你說,這事你可別攔著,我看楊樹林就挺好的,都是一個村,離家近,以后有什么事喊一聲就行。再說了,現(xiàn)在夏蕪辦什么公司,小靜和他都在公司上班,有那什么五險一金,工資也不低,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這樣的好事!”
李紅麗越想越美,前段時間她還發(fā)愁呢,閨女的工作是順心了,可就是在村里不好找對象。
結(jié)果人楊樹林就回來了。
還是她閨女打小就惦記著的人。
趙樹華不滿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攔他倆干什么,要是真能成,閨女也不用走遠,還能在家住。”
以前他是怕閨女傷心,才故意拿兩人的姓名說事。
趙樹華沖干凈腳上的灰,讓李紅麗今晚別弄小龍蝦了,“留著吧,明天小亮放假回來,再做給他倆吃。”
“嘿,早知道今早都賣給國恩了,還能多掙點,這下好了,閨女去吃一頓又讓他給掙回去了!”趙樹華開玩笑道。
楊書樺在路口等到趙靜,趙靜斯斯文文地跟他說:“等很久了吧?我剛從山上回家,耽誤了點時間。”
撓撓頭,楊書樺說:“沒有,我也剛從郝堂村回來,身上的衣服都沒換。”
他撒謊。
其實他是跑回來的,先回家洗澡換了衣服又趕緊到路口等著。
“那就好,咱們走吧。”
趙靜表面淡定,其實內(nèi)心早已打起了鼓,天邊晚霞由粉紅變?yōu)樯罴t,晚風(fēng)徐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