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照棠此前并未在意過這位“壯士”的長相。
而今猝然對視,她生出的第一個想法竟是——好生漂亮的一雙桃花眼。
眼角微垂,眼尾微翹,這雙眼若是笑起來,當如同月牙一般好看。
可惜,她從未見他笑。
“姑娘?”瓊枝的聲音傳來。
李承翊立刻驚醒,觸電一般移開視線,將油紙包塞在蘇照棠手里,起身就走。
蘇照棠站起來,瓊枝立刻接過她手里油紙包,忍不住問道:
“姑娘,他怎么了?”
蘇照棠搖了搖頭,心里也微微有些驚訝。
此人的面皮,竟這般薄嗎?
片刻后,三人回到馬車。
李承翊再未開口,等兩人上了車,默不作聲地就往靈真觀趕。
蘇照棠坐在車里,瞥了眼瓊枝懷里的油紙包,沒急著打開。
她抬頭看著車簾外朦朧的背影,半晌,忽然道:
“壯士,你我相識也有一段日子了,總是‘壯士’‘壯士’地叫著,多有不便。
壯士不如暫且給自己取個名字,等到了靈真觀,也好稱呼些。”
李承翊一直覺得“壯士”這個稱呼不錯,讓他有種脫出樊籠外的自由之感。
不過蘇照棠既然這么說了……
他道:“名字不過是個代號,在下并無想法,蘇娘子若是覺得不便,或可替在下取一個。”
蘇照棠聞言瞇了瞇眼,任何人取化名,都會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一些自身信息。
她本想從化名中試探出一二,不曾想對方竟直接將問題拋了回來。
不過取名么……
她低頭認真思忖片刻,很快有了想法,輕嘆一聲,道:
“你是個極好的,若是可以,妾身真希望能留下你。
妾身知道,待你記起自己是誰的那日,總是要走的。
不若珍惜這段難得相處的時光,就叫……惜朝,如何?”
李承翊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握緊。
“六弟,你當真以為父皇給你取表字懷信,封你為信王,是要你懷抱忠誠,為大虞鞠躬盡瘁?”
“錯!他們是要你忠于我,輔佐于我!”
“父皇母后寵得你天下皆知,無法無天,不過是將你當做擋在我面前的擋箭牌罷了。”
“這天下……只會是我李承乾的!”
……
“壯士,我家姑娘問你話呢?惜朝這個名字,你喜不喜歡?”
李承翊松開韁繩,沉重的眉眼染上笑意,輕聲道:
“喜歡。”
惜朝這個名字,可比懷信好聽多了。
馬車在日落西山前,抵達靈真觀。
林素心早在觀門前等著,看到蘇照棠從馬車上下來,立刻迎了過去:
“怎地耽擱了這么久?快去看看我給你布置的住處,都收拾好了。”
說完,林素心轉頭看向車夫,卻只看到一頂斗笠。
她也不在意,只道:“觀內院只住女冠與女客,你先在這等著,稍后會有人帶你去外院安置。”
斗笠上下點了點,仍然沒露臉。
林素心古怪地瞧了一眼,也沒在意,轉頭拉著蘇照棠進去了。
待得三人走后,逐雀才從桃花林里鉆出來,隨后驚訝道:
“郎君,你耳朵怎么了?紅得厲害。”
李承翊長眉一擰:“說正事。”
逐雀頓時不敢多問,正色道:“咱們按照蘇娘子的猜測去查,果真查到了!”
李承翊瞳孔微縮,四下望了一眼,道:“換個地方再說。”
……
與此同時,蘇照棠被林素心領到一座高大院門前,站住了腳。
看著鏤空院墻上一排排精致的綠瓦,她難得露出驚色:
“素心,你莫不是走錯了地方?”
這等精致小院,不都是留給貴人們住的嗎?
林素心聞言神秘一笑,也不答話,推著蘇照棠進去。
蘇照棠被推著進了院門,還沒來得及打量院內布置,就看到當初在陸家做齋醮的女冠們都在院子里。
見到蘇照棠,女冠們立刻迎上來,齊齊行禮道:
“多謝蘇娘子救命之恩!”
蘇照棠忙去扶,“這是作甚?我何時救過你們了?快快起來!”
女冠們直起身,立刻說道:
“蘇娘子那場齋醮雖是巧合,卻也實實在在讓我等避過了科舉舞弊這等兇險大案。”
“我等無以為報,聽說蘇娘子和離后沒有落腳之處,便一起籌錢去求了觀主。”
“這個月內,蘇娘子盡可在此安心住下,若是有任何需要,盡管和我們說,千萬不要客氣。”
女冠們熱情得很,蘇照棠推辭不過,只能收下這番好意。
隨后又讓范廚子借廚房做了一桌精致素菜招待。
一頓臨時的喬遷宴,吃得賓主盡歡。
宴席上,蘇照棠也從林素心口中得知,浮萍現已回到靈真觀。
只不過作為重要證人,被嚴加看護在一個院子里,無法出來。
靈真觀周圍亦有重兵防守,可以說是現在整個京城中,除了皇宮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夜色漸深,女冠們一一離去,小院終于安靜下來。
洗漱過后,蘇照棠讓瓊枝自去歇息,而后在桌案前坐下,看著面前的油紙包。
地圖,是瓊枝用紅蘿給的鑰匙,在西市柜坊拿到的。
換言之,這件東西是碧珠的遺物。
燭光跳動中,她伸手揭開了油紙包。里面放著的,竟是一本三字經。
蘇照棠詫異地一挑眉,翻開封面,才發現書內頁早被挖空,里面放著一沓厚厚的信紙。
信紙有些很新,有些已經泛了黃,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她隨手取出一張最舊的,看到其上內容,目光瞬間定住。
她抿緊嘴唇,接著再取出一張……
待得全部看完,天邊已然泛出魚肚白。
蘇照棠合上三字經,指節死死扣著桌沿,眼神陰戾得可怕。
這些信,竟記載了她在青城的所有過往!
從她第一次反抗蘇家虐待,到后來的與師娘相遇,再到后來與陸洲白成親,事無巨細!
更可笑的是,前世她一直當做意外的落水,竟也是算計!
算計她落水,算計她嫁人。
陸家,就是這封信上的主人,為她精心挑選的火坑!
只是對方沒想到,她竟能生生將一個功課平庸的窮秀才,給扶持成探花郎。
蘇照棠指尖劃過三字經封面。
之前,她一直都想不通,葉可晴對她的殺意,從何而來。
如今,一切終于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