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菀寧將那半片藥方小心收進(jìn)貼身的錦囊里,連日來總趁著無人時反復(fù)端詳。泛黃的宣紙上,“寒”“草”二字筆鋒沉穩(wěn),轉(zhuǎn)折處帶著幾分刻意的收斂,倒不似尋常藥鋪郎中的隨意。
她托相熟的小廚房婆子打聽京中有名的藥鋪掌柜,又借著給嬤嬤復(fù)診的由頭,向府里的府醫(yī)旁敲側(cè)擊,卻都一無所獲。
這日午后,她正對著藥方蹙眉,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輕響,抬眼便見連贏捧著個錦盒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意。
“姑娘,王爺讓屬下送些傷藥過來。”
連贏將錦盒放在桌上,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她攤開的宣紙。
“聽聞姑娘前幾日被王妃的護(hù)甲劃傷了額頭,這些藥膏對磕碰傷最是有效。”
連贏說這話的時候,也有些心虛,畢竟以王爺和姜二小姐的關(guān)系還不至于如此,但若是替王妃善后,也能勉強(qiáng)說得過去。
果不其然,姜菀寧指尖一頓,連忙將藥方折起塞進(jìn)袖中,垂眸道:“多謝姐夫費(fèi)心,也勞煩連贏侍衛(wèi)跑一趟。”
連贏沒多言,只道:“王爺說,姑娘若有難處,可遣人知會一聲。”
說罷,連贏偷偷抬眸打量著這位姜家二小姐,昨日王爺突然把他叫過去,吩咐他暗中查查這二小姐在打聽什么。
一查才知道是為了藥方上的字跡,他本以為王爺知曉了也就罷了,沒想到王爺又遣他去偷來字跡,又悄無聲息還了回去。
姜菀寧望著錦盒里精致的瓷瓶,心口莫名一暖,連贏是赫連燼最信任的侍衛(wèi),此刻送來傷藥,又特意提點(diǎn)那句,分明是赫連燼察覺到她近日的舉動,借著送藥的由頭遞來的臺階,他竟在暗中關(guān)注著她?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qiáng)壓下去,她指尖劃過冰涼的瓷瓶,眼底復(fù)歸清明。
赫連燼是姜元姝的夫君,是她名義上的姐夫,更是手握權(quán)柄的王爺,他們之間從來只有利用與被利用,不該有旁的牽扯。
她深吸一口氣,將錦盒推到桌角,仿佛這樣就能推開那點(diǎn)不合時宜的悸動。
三日后,連贏再次露面,這次卻遞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寥寥數(shù)字:太醫(yī)院存檔,天啟七年冬。
姜菀寧捏著紙條的手微微發(fā)顫,天啟七年,正是她母親病逝的那年冬天,太醫(yī)院的藥方……
難道當(dāng)年母親的死還和太醫(yī)院扯上了關(guān)系,可是姜家那時候……
她對連贏道:“替我謝過姐夫。”
連贏頷首離去,姜菀寧卻久久站在原地,窗外的日光明明暖融融的,她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原來母親的死,從來不是簡單的產(chǎn)后虛癥,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連太醫(yī)院都牽扯其中……
正在她思忖間,院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丫鬟尖細(xì)的輕蔑聲,來不及多想,她只能把紙片塞到枕下。
“沒看到王妃來了,杵在這里干什么,趕緊滾開!”
姜菀寧抬頭,只見姜元姝身邊的丫鬟正叉著腰站在門口,臉上滿是鄙夷。
她心頭冷笑,剛得了一點(diǎn)消息,姜元姝就找上門來,倒是巧得很。
她理了理衣襟,緩步走出院門,正撞見姜元姝站在回廊下,一身石榴紅的襖裙,襯得她面色越發(fā)艷麗,眼底卻淬著冰。
姜元姝上下打量著她,語氣尖酸道:“妹妹這幾日倒是清閑,聽說王爺常讓人給你送東西,看來妹妹是真把這這里當(dāng)成自己的地盤了。”
姜菀寧垂眸道:“姐姐說笑了,王爺只是體恤下人。”
“下人?”
姜元姝嗤笑一聲,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也配稱自己是下人,卑賤的東西,連我身邊的奴才都不如,別忘了你的身份,你不過是我姜家送來的棋子,敢在王爺面前耍手段,我看你是活膩了!”
下巴傳來尖銳的疼,姜菀寧卻沒掙扎,只定定地看著姜元姝。
這女人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震懾她?未免太天真了。
“姐姐若是沒別的事,妹妹還要回去煎藥。”
她輕輕掙開姜元姝的手,語氣平淡無波。
姜元姝被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激怒了,揚(yáng)手就要打下去,可就在巴掌即將落在姜菀寧臉上時,她忽然想起那日赫連燼看她的眼神,好不容易才有的柔情,要是讓他知道自己對姜菀寧動手……
手在半空中頓住,姜元姝眼底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冷笑道:“看來妹妹是翅膀硬了,也罷,明日宮里的皇貴太妃要在后花園設(shè)宴,你跟我一同去,也好讓你見識見識什么是真正的體面,省得坐井觀天。”
姜菀寧心中一動。
皇貴太妃,之前她幾次示好都被她委婉的拒絕了,現(xiàn)在想來,她還得好好籌謀一番。
可這何嘗不是個機(jī)會?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溫順的笑道:“能跟著姐姐見世面,是妹妹的福氣。”
姜元姝見她順從,滿意地哼了一聲,轉(zhuǎn)身離去,猩紅的裙擺掃過回廊的欄桿,留下一陣?yán)湎恪?/p>
姜菀寧望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緩緩斂去,眼底浮出一絲冷冽的光。
后花園園設(shè)宴,正好,她倒要給姜元姝準(zhǔn)備一份“大禮”,讓她知道,這枚棋子一旦反噬,會有多鋒利。
她轉(zhuǎn)身回房,從枕下摸出那半片藥方,指尖輕輕拂過“寒草”二字,姜元姝,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姜菀寧握緊了袖中的藥方殘片,眸中閃過一絲堅(jiān)定。
既然已經(jīng)撕開了口子,那她就絕不會再讓這真相被掩蓋下去。
母親的冤屈,她會親手洗刷,那些害過她們母女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只是,她想起赫連燼送來的那張紙條,想起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心頭又泛起一絲復(fù)雜。
他究竟是因?yàn)閷λ齽恿苏嫘牟懦鍪窒嘀€是……
姜菀寧搖搖頭,將這念頭甩出腦海。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的路還很長,每一步都要走得穩(wěn)、走得狠,絕不能被任何情愫絆住腳步,她對赫連燼,只能是利用,也必須是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