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掌聲和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軋鋼廠五一匯演落下帷幕。禮堂里人頭攢動,議論紛紛,氣氛熱烈未散,許多人還在激動地討論著話劇里那令人解氣的賴張氏結局。
蘇長順收斂起臉上看戲的玩味笑意,迅速切換成女婿兼下屬的恭謹模樣,陪侍在李正華夫婦和李曉梅身邊。李曉亮早被話劇的高潮興奮得手舞足蹈,拉著姐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一行人隨著散場的人流往外走。他們穿過熱鬧的人群,沒有去擠公共通道,而是走向大禮堂側后方一條相對清凈的小路。直接通往廠辦大樓后面的小食堂區。
小食堂的一個雅間里,已經有人先到了。
一位頭發花白,穿著樸素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的老同志,正獨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他眼神平靜溫和,透著一股閱盡千帆的淡然,正是軋鋼廠的黨委書記,張書記。在廠里,人們習慣叫他老書記。
李正華一見,臉上立刻堆起熱情而不顯過分的笑容,快走幾步迎上去:\"老書記,您怎么沒看壓軸戲就提前走了?那話劇…反響可太熱烈了,精彩得很,尤其是那個反面角色賴張氏,簡直太有代表性了,深入揭批了好逸惡勞的寄生思想。\"
老書記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聲音平和帶著點豁達:\"熱鬧嘛,給你們年輕人看的。人老了,耳朵有點鬧騰,就喜歡清靜點。\"他目光溫和地掃過李正華身后,落在了蘇長順身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打量和笑意,\"這位…就是正華你那新姑爺,長順同志吧?小伙子看著就很精神利落。\"
蘇長順心頭微動,這位老書記的氣場和預想中不太一樣。楊廠長鋒芒畢露,在廠里管理生產風風火火,聲名赫赫。而眼前這位真正手握人事,思想,組織大權的黨委書記,卻像一汪深不見底,古井無波的幽潭。
他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態度謙遜恭敬:\"張書記好!我是蘇長順,剛進宣傳科不久的新兵。我爸總跟我提起您,說您是咱們廠的定海神針。\"
這老爺子…眼神平靜得像水,但總感覺能把人從里到外看透嘍,這定海神針的形容倒也沒錯,只不過這針是藏在棉花里的針,輕易不露鋒芒!
老書記呵呵笑了兩聲,擺擺手:\"什么定海神針,就是為革命事業再發揮幾年余熱罷了。正華跟我提過你好幾次了,說宣傳科特招你進來,本事不小。我也看了那些板報的宣傳畫,就知道趙世武沒看錯人,楊廠長也跟我夸你那畫特別提氣呢。\"
蘇長順臉上做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張書記您過獎了,都是趙科長和廠領導指導得好,我就跟在后面出了點笨力氣,宣傳工作博大精深,還得多向您和各位領導學習。\"
說話間,小間的門再次被推開。陸續又有幾位重量級人物到來。
軋鋼廠的二號人物,管生產的楊廠長,笑聲洪亮地走進來,看到李正華和老書記在,立刻打招呼:\"老書記,李處長,恭喜恭喜,今兒雙喜臨門,還有長順同志,你那話劇,厲害,太解氣了,臺下工人們反響那叫一個熱烈,特別是那個勞改結局,處理得干凈利落,痛快!\"他毫不吝嗇地拍著蘇長順的肩膀,贊賞之情溢于言表。
接著進來的是工會孫主席,一個笑呵呵,看著一團和氣但眼神精明的中年胖子。廠紀委周書記,面容嚴肅刻板,進來后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默默找位置坐下。
蘇長順在李正華的示意下,忙著問候,引座,倒茶。這個雅間里的分量之重,讓他暗自心驚。廠黨委核心(老書記),行政首腦(楊廠長),紀檢監察(周書記),工會代表(孫主席),保衛武裝(李處長)…這配置,幾乎是軋鋼廠真正的核心決策層了,連個科長級別的小兵都沒有。
這頓喜酒宴,規格高得離譜。蘇長順更感受到岳父李正華用心良苦。
就在這時,門口又出現了一個身影。一個穿著普通黑色中山裝,身材挺拔中年男子,他走路帶風,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肅殺之氣。他一出現,連剛剛還在談笑的楊廠長都收了幾分笑意,老書記眼中也露出一絲真正的熱絡。
李正華更是立刻迎了上去,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和親熱:\"老姜,你這大忙人真給面子,還怕你趕不回來呢。\"
來人正是城東區公安分局的副局長,姜衛國。他是李正華戰爭年代生死之交的老戰友,關系鐵得能穿一條褲子,在老丈人家里,岳父就跟他提前通了氣,這是真正的自己人。
蘇長順內心一震:終于來了,這可是真正的實權人物,城東區公安局,南鑼鼓巷派出所的頂頭上司。
姜衛國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與李正華緊緊握手,又向老書記,楊廠長等人點頭致意。他掃了蘇長順一眼:\"正華,這位就是去了你家保衛閨女的俊后生吧?行啊!眼光不錯,配得上咱們家曉梅。\"
蘇長順強壓住心里的激動,趕緊上前鞠躬:\"姜局長好,我是蘇長順,常聽爸提起您,說您當年打仗的時候是他的主心骨。\"
姜衛國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蘇長順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拍個趔趄:\"好小子,會說話,叫什么姜局長,叫姜叔,以后在外頭遇到啥不開眼的癟三,報你姜叔的名字,城東這片兒,你姜叔說話還算有點響動。\"
蘇長順內心有點小激動,報姜叔名字?真霸氣,嘿嘿,姜局長這根金大腿抱結實了。至于其他人,他心里冷笑,啥也不是。
眾人寒暄落座,服務人員開始上菜。小食堂大廚親自掌勺,菜品精致但不鋪張,以時令新鮮為主,份量足實,葷素搭配得體,透著一種體面的家常感。酒是上了年份的杏花村汾酒,并非茅臺,更顯內斂。
席間氣氛融洽又不失分寸。楊廠長興致高昂地講著話劇的反響,孫主席附和著說工人們多么解氣,老書記話不多,只微微點頭,偶爾插一句工人兄弟覺悟高這樣四平八穩的話;周書記基本沉默,只是默默吃著菜。
話題漸漸由公事轉向家常。李正華適時地向各位領導表達了感謝,特別感謝姜衛國百忙之中前來。老書記溫和地看向蘇長順,說道:\"長順同志年輕有為,好好干。我們軋鋼廠是個鍛煉人的好舞臺。思想一定要進步,根子要正。\"
楊廠長接口道:\"是啊,老書記說得對,長順,你那股子沖勁兒,得用在正道上,你那畫,你那劇本,都能看出是動了心思的,宣傳部就缺你這樣能抓眼球的人才,有勁兒!\"
蘇長順連忙舉杯:\"謝謝楊廠長鼓勵,謝謝老書記指點,我一定努力工作,積極向組織靠攏,不辜負領導期望!\"
李正華順勢接道:\"說到向組織靠攏,老書記,剛才在家,我已經讓長順五一過后,就認真準備入黨申請書了。他的根正苗紅,思想覺悟也在不斷提高。我想給他當介紹人,您看…合適的時候,還請您幫忙把把關?\"
老書記端起茶杯,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了蘇長順一眼,緩緩道:\"年輕人追求進步,是好事。組織的大門對有志于服務人民的同志永遠敞開著。認真準備申請,把思想根源寫透,把工作表現寫實。具體的事情,按程序走就好。組織上,會全面考察的。\"
這番話滴水不漏,看似贊同,實則留有余地。李正華是保衛處長,他做介紹人沒問題,但最終批準權在黨委,在老書記這里。一句全面考察,包含了太多未盡之意。
老書記這是在敲打啊,按程序走,全面考察…言下之意,岳父發力鋪路沒問題,但最終我蘇長順能不能過,還得看我自己的表現和他老人家的判斷,老爺子穩坐釣魚臺,這才是真正拿捏全局的人。
姜衛國在一旁聽著,哈哈一笑,打破了些微的凝重:\"正華老弟,你放心!你家女婿錯不了,我看是個好苗子,組織生活嚴一點好,都是這么過來的,來,喝酒喝酒,今天是大喜日子,說那么多干嘛,曉梅,給你姜叔滿上。\"他巧妙地岔開話題,又給蘇長順解了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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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雅間里氣氛依舊熱烈,楊廠長和姜衛國正勾肩搭背地回憶著某個戰地笑話,笑聲震得窗戶嗡嗡響。老書記端著茶杯,臉上掛著萬年不變的溫和笑意,偶爾點頭附和。孫主席和李正華低聲交談著什么。周書記依舊沉默,只是筷子動得更勤了些。
蘇長順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眼疾手快地給楊廠長和姜衛國續上酒,又給老書記添了熱茶。他動作麻利,態度謙遜,儼然一個訓練有素,無可挑剔的服務員。
操!這孫子裝的…真他娘的累,臉都快笑僵了,手腕子倒酒都倒酸了。
他感激岳父李正華為他鋪路,這份用心他記在心里。但眼前這場面…實在讓他提不起半點興致,甚至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厭倦。
人脈?除了姜衛國這個岳父的鐵桿戰友,拍著他肩膀說\"報姜叔名字時\"帶著點江湖氣的真誠,其他人…老書記深不可測,楊廠長欣賞的或許只是他能搞事的工具價值,孫主席笑面虎,周書記更是冷得像塊石頭…這些人脈,聽著唬人,實則虛妄。
他蘇長順是誰?一個剛進廠的小小宣傳干事,24級!在這些真正手握實權,動輒決定廠里幾千人命運的大佬面前,他算哪根蔥?夠得著誰?
場合?這種場合,他就是個背景板,是個需要時刻繃緊神經,察言觀色,遞茶倒酒,說漂亮話的吉祥物。最操蛋的是他還不能失禮,不能出錯,不能把岳父的面子丟了。
累!心累!比在供銷社扛一天麻袋還要累!
裝孫子?沒錯,他現在就是在裝孫子,裝出一副受寵若驚,感恩戴德,虛心求教的孫子樣,可他只想掀桌子走人,只想回家往自己那張破床上一躺,摟著媳婦兒,聽她講廣播室的趣聞,或者跟傻柱插科打諢吹吹牛,那才叫舒坦。
這酒喝得…沒意思,主要是…他夠不著,級別差太遠,人家大佬們談笑風生,偶爾施舍般地點評他兩句,他除了點頭哈腰說是是是,謝謝領導,還能干啥?這種場合,他連當個合格聽眾的資格都勉強。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標準,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這場為他精心準備的,象征著踏入權力場的喜宴,變成了一場漫長而煎熬的…酷刑。他只想快點結束。
岳父的情,心領了。但這場合…以后能免則免吧,裝孫子這活兒…太他媽累,還是回家躺平…摟媳婦兒…逗柱子…有意思,他的心思早已飛回了南鑼鼓巷95號大院,主要是他好想看賈家現在的熱鬧,賈張氏醒了沒?聽著鄰居的議論她是裝孫子還是罵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