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U賈東旭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破鑼里拔出來的,帶著瀕死的腔調:\"扛包…您能扛多少扛多少…不能扛…咱就這么著!餓著…也…也認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讓兒子我…喘口氣,我快…快被壓死了,媽…我快被壓死了啊…\"
最后這聲嘶吼,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癱軟下去,只剩肩背還在隨著壓抑不住的抽泣而微微聳動。然而,就在這徹底的崩潰邊緣,他卻又猛地抬起頭:\"媽!您要是…您要是再這樣…在院里…在胡同給咱家招禍…\"他死死盯著那片黑暗,牙齒咬得咯嘣響,\"就別怪兒子…不孝!我就是背一輩子罵名…也要去求王主任,求街道上。\"
他嗓子啞得快發不出聲,最后幾個字卻像鐵釘一樣釘在黑暗里:\"把您送…回您…鄉下老家去!\"
\"回鄉下\"三個字,如同最后的冰錐,狠狠扎穿了賈張氏所有的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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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轱轆碾進南鑼鼓巷95號的黑影里。蘇長順蹬著自行車的腿肚子有點打顫,他一邊支棱著耳朵,一邊慢悠悠把車推進院里。寂靜的夜里,猛地炸出賈張氏那尖利如鐵銼、怨毒如蛇蝎的嘶吼:\"就是他,就是姓蘇那個挨千刀的小畜生…斷了咱家傻柱那條填肚子的路子不算…編排這出戲來作踐我,砸了他那小東屋的門…\"
聲音穿透暗沉沉的夜,帶著刻骨的恨意。
蘇長順眼皮都沒動一下,仿佛在聽墻根兒野狗吠。他輕輕捏住車閘,自行車悄沒聲地在自家門口停了下來。
\"媳婦兒,你先回屋。\"他對后邊的李曉梅低聲說,聲音平靜得像攤開的涼水。
李曉梅擔憂地瞅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什么,點點頭。
蘇長順把自行車斜靠在自家墻根,就慢悠悠的往中院賈家走去,直到賈家門口站定。里面的動靜,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像臺上的戲文一樣清晰。
賈張氏的咒罵,賈東旭開頭那壓著火的,沉甸甸的低吼…直到那噗通一聲膝蓋砸在地上的悶響,如同破鼓被戳穿,接著是壓抑不住,徹底崩潰的嚎哭。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混雜著絕望的哀求和那最后冰冷的威脅——\"把您…送…回您鄉下老家去!\"
黑暗里,蘇長順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旋即又壓平。他靜靜地站著,像融在墻根下的一截影子。聽著賈張氏被那句回鄉下徹底噎住、癱軟的沉重響動,聽著賈東旭那破敗的嗚咽。
他無聲地站了足有半分鐘,才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背,轉身回到前院。他腳步放得又輕又緩,目光在賈家那扇黑乎乎,透不出一絲光亮的門板上停駐了一瞬。
蘇長順心里跟明鏡似的。
捅破賈張氏那身流膿的瘡,這老虔婆倒也沒蠢到家,門兒清,還知道這是他干的。
聽著屋里賈東旭的絕望,蘇長順微微點了點頭。
是絕望。也是沒辦法。
這年月,哪個在城里端鐵飯碗的漢子,家里要是再帶著幾張沒口糧的拖油瓶嘴,都跟背著座山似的。更何況賈東旭身后,還杵著賈張氏這么個只會吸血,只會哭窮撒潑的巨坑?那點工資票子,填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沒盼頭。
日復一日在軋鋼廠煙熏火燎的車間里,跟那冰冷的鐵疙瘩較勁,回家面對著黑窟窿似的無底洞和老娘的無理取鬧…是個鐵人,心氣兒也給磨禿嚕了。
難怪賈東旭身上那股子麻木和疲憊,沉得能擰出水來。
\"早這么管住那張惹禍的嘴,消停點,不就好了?\"蘇長順推著車,腳步輕快地轉進前院,心里嘀咕。
賈東旭那小子,手藝和腦子都不算頂差。要是沒了賈張氏這個成天撩事,惹得全院嫌棄的禍根,壓在他肩上那座要命的爛泥山,至少能下去一半。日子緊巴是緊巴,至少能緩口氣。
蘇長順嘴角那絲細微的弧度終于沒壓住,輕輕揚了起來。
挺好。賈張氏這根攪屎棍子被當眾掰斷了。以后,這老太婆想再在院里興風作浪,扯著嗓門哭窮撒潑去禍害別人,那是門兒也沒有了,九十五號大院,往后至少能清凈一大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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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順推開家門,反手一帶門栓,門外的空氣連同院里那股子若有若無的雜味兒被干脆地關在了外面。
屋里燈泡散著昏黃的光,照亮小小的東廂房。他一步都沒停,直直朝著炕上撲去,像卸貨的重卡,把自己重重摔了上去。
就在這時,他猛地一拍腦門,動作又快又狠,像是要拍死個叮上來的蒼蠅。
\"操!\"他低聲蹦出個臟字。
\"柱子!\"他眼皮一跳,嗓子眼兒里猛地蹦出兩個字,像咬破了顆酸葡萄。
\"嗯?\"正在整理桌上物件的李曉梅抬起頭,一臉疑惑,\"柱子怎么了?你喊他?\"
\"嗨,看我這腦子,把柱子那事兒給忘了,張小燕,說好的跟柱子相看呢?\"
李曉梅啊呀一聲,臉騰地就紅了:\"糟了糟了,紅星小學張老師,前兒她明明是答應見見的。\"她懊惱得直跺腳,聲音急了些,\"看我這腦子!光顧著匯演和回門了。前幾天是跟小燕提過一嘴,人姑娘…倒沒說不愿意看看,可…這不還沒來得及定時候嗎?\"
蘇長順抬手搓了搓發緊的太陽穴。把人家小姑娘安排到匯演熱鬧場面底下相親?虧自己之前還琢磨過這主意,現在想想,簡直蠢到家,臺上演著批判潑賴老太太的大戲,底下看戲相親?怎么看怎么邪性。
\"這事兒辦岔劈了,得改道,得把人直接請院里來。\"
\"院里?\"李曉梅眉頭微蹙,\"院里地方小…會不會委屈人家老師?\"
\"委屈啥?\"蘇長順一擺手,燈影下他的眼神亮了起來,\"看電影溜公園,那是有閑情逸致的人干的事兒,咱工人搞對象,講究啥?圖的就是個實在,看會不會過日子,讓柱子發揮看家本事,正經弄幾個菜,顯擺顯擺手藝,就是他頂大的門面招牌,啥花把勢也比不上這個。\"
他站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脖頸:\"時間就定明兒下班后,事情就得趁熱打鐵。\"沒給媳婦插話的時間,他手一揮指向門外,\"咱們家對門閻埠貴,直接帶人回來。\"
\"閻老師?對,他跟張老師一個學校的。\"李曉梅眼睛一亮。
他走到媳婦面前,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托付的認真勁兒,\"曉梅,你要是早起來碰上老閻在院里溜達或者擺弄他那盆花,就麻利兒幫著說一句…\"
他快速組織著語言:\"原話——請老閻務必給他同事張小燕同志帶個話:軋鋼廠食堂何雨柱班長,誠心誠意想麻煩張小燕同志一件事,就是明天下班后,能不能挪出點寶貴時間,辛苦來一趟咱這95號院?\"
他停頓一下,確保重點清晰:\"具體由頭你就這么說—廠宣傳科想弄點工人家庭積極向上的生活模范稿子,柱子同志呢,覺得自家拾掇還行,想請張老師這位教育戰線上的優秀代表,給指導一下,看夠不夠那個模范的格兒,也順便請教請教工人子弟教育的事,這都是正經工作需要嘛!\"
李曉梅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白了他一眼:\"閻老師那人精,能信你這指導材料的幌子?\"
\"他愛信不信!\"蘇長順也笑了,但眼神篤定,\"你就私下里點透他,悄悄話,就說是我蘇長順,誠心誠意想給柱子和小燕同志當這個媒人,請他務必上心,勞煩他這位人民教師出面,務必把人給請到院里來。\"他繼續強調著,\"你點他一句—媒人禮數絕對短不了他的,閻老師那點小算盤,我門兒清,他頂樂意當這種顯能耐還能拿好處的中間人,這事兒他準上趕著辦。\"
\"行!\"李曉梅笑著應下了,\"保管誤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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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日頭還沒完全翻過屋檐,前院東廂房的門就被拉開了。蘇長順探出半個身子,清晨帶著點涼的空氣混著院墻根的潮氣直往脖子里鉆。他縮了縮脖子,把嘴里漱口的涼水噗地吐在墻根陰溝里。
他扭頭對屋里正在疊被的李曉梅說,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柱子那邊我去招呼,你看著點兒老閻那頭就成。\"他信任媳婦辦事利索,更清楚閻埠貴那點算計——白得的媒人禮和顯擺能耐的機會,老閻決計不會放過。
李曉梅在屋里應了一聲,手上動作沒停:\"放心吧。\"
蘇長順套上那件洗得有點發硬的工裝外套,扣子只胡亂系了兩顆,抬腳就跨出了門。
中院正房的門板被蘇長順哐哐哐拍得山響,\"柱子,何雨柱,開門。\"
里面半晌沒動靜。蘇長順眉頭一皺,加重了手勁兒:\"柱子,太陽曬屁股了還裹被窩?趕緊的。\"
又過了幾秒,屋里才傳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吱呀——門拉開一條縫,探出傻柱一顆毛蓬蓬,睡眼惺忪的腦袋。他顯然剛從被窩里爬出來,身上掛著件洗松了領口的破汗衫,眼皮粘著,一臉茫然:\"哎喲喂…哥…這大清早的…\"
\"清早個屁,看你這點出息。\"蘇長順二話不說,探手一把抓住他汗衫領口,稍一用力就把他從門縫里拽了出來。
傻柱猝不及防,一個趔趄撞在門框上,這下才算徹底醒了點盹兒,齜牙咧嘴地站穩:\"哥,干嘛呀這是?\"
\"干嘛?給你小子送天大好事。\"蘇長順松開手,目光銳利地盯著他還有些發懵的臉,\"你不是整天巴望著找個媳婦兒嗎?你哥我不眠不休,趁著這五一剛過,緊趕慢趕給你張羅上了。\"
傻柱眼珠子猛地一瞪,殘余的那點睡意咻地飛沒了影,聲音都變了調:\"啥…啥?\"
\"啥啥啥。\"蘇長順抬手毫不客氣地拍了下他后腦勺,\"就紅星小學那個張小燕同志,人家女教員,人我給你聯系好了,時間就定在今兒下班后,就在咱院兒里頭。\"
這個消息像顆炸雷劈在傻柱天靈蓋上,他整個僵住了,嘴巴張得能塞個雞蛋,好半天才發出聲:\"下班后?院兒里頭?這…這…\"
\"這什么這!\"蘇長順打斷他的結巴,語氣斬釘截鐵,\"好事,你小子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現在!\"他指著傻柱還赤著的腳丫子,\"麻溜的,滾進屋把衣裳穿囫圇了,趁著上班前這點空當,趕緊去趟菜市場。\"
傻柱腦子里還是漿糊一片:\"去…去菜市場干啥?\"
\"干啥?\"蘇長順眼一瞪,\"廢話,買菜啊!難不成讓人家姑娘看你何雨柱空口白牙耍貧嘴?你那看家本事是啥?是灶上的功夫,弄倆硬菜亮亮相,把你這點壓箱底兒的本事都端出來,土豆白菜你就別想了,麻溜地買點肉,貴是貴點,但這本錢不能省,再弄點鮮亮的時蔬。\"
他往前逼近一步,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聽著柱子,臺子,我跟你嫂子費老鼻子勁兒給你搭好了,就指著你上臺唱一出好戲,今兒晚上你小子要是敢掉鏈子…\"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警告的意味。
傻柱看著蘇長順近在咫尺的嚴肅臉,那點被美事兒砸中的暈乎勁兒終于被巨大的緊迫感取代,取而代之的是火燒眉毛的慌亂和決心。
\"嗐,明白了哥!\"他猛地一跺腳,睡意全無,聲音都帶上了急迫的利索勁兒,\"我這就去,這就去。\"說完跟屁股著了火似的,掉頭就沖回屋里,身后傳來一陣翻箱倒柜的叮呤咣啷聲。
蘇長順看著他冒冒失失的背影消失在門后,這才收回目光。嘴角那絲滿意的弧度還沒來得及壓下,隔壁賈家那扇破門板,也吱嘎一聲被拉開了。
賈張氏臃腫的身影堵在門口,一身灰撲撲打著補丁的舊褂子。她眼泡腫著,臉上掛著一層洗不掉的灰敗氣。看見蘇長順站在當院,那雙渾濁的三角眼像淬了毒一樣,狠狠剜了過來。那眼神,怨毒里夾雜著深入骨髓的懼怕和羞恥。
蘇長順眼皮子都沒撩一下,仿佛沒看見門口杵著這么個大活人。
他雙手揣進工裝褲兜,晃晃悠悠地轉了個身,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一路朝前院自家走去。身后賈張氏那如芒在背的怨毒目光,被他甩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