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一過,年味兒就像發酵的面團,在四合院里迅速膨脹起來。
家家戶戶都動了起來。
長竹竿綁著新笤帚,裹上頭巾的女人們踩著凳子,奮力清掃著房梁,窗戶上積攢了一年的灰塵。
男人們則負責搬挪沉重的家具,擦拭門窗。
院子里塵土飛揚,咳嗽聲,吆喝聲,孩子們的嬉鬧聲此起彼伏。
賈張氏難得沒偷懶,被秦淮茹硬拉著擦洗自家門窗,看在兒媳懷上二胎的份上,嘴里嘟嘟囔囔,一臉不情愿但也沒再罵人。
前院閻家屋里,楊瑞華正小心翼翼地熬著一小鍋豬油,那點可憐的肥膘是閻埠貴排了半宿隊才搶到的,油渣被她仔細地撈出來,準備過年包餃子時當餡料添點葷腥。
此時閻埠貴看著院里忙碌的景象,眼里精光閃爍。
他在家門口擺了張桌子,鋪開裁好的紅紙,研好墨,清清嗓子,擺出一副文化人的架勢。
\"各位街坊鄰居,過年好啊!\"閻埠貴臉上堆起笑容,拱拱手,聲音拔高,\"這過年啊,講究個喜慶,吉利,貼副好對聯,辭舊迎新,福氣盈門。\"
他拿起毛筆,蘸飽墨,在一張紅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然后舉起來展示。
\"大伙瞧瞧這字,這寓意,多好?\"閻老師我今兒義務為大家寫對聯,不收錢,不收錢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笑容更盛:\"不過嘛…這紅紙墨汁都是花錢買的,街坊們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家里有富余的瓜子、花生、糖塊…哪怕一小把,給老閻我添點年味兒,意思意思就行,咱們就圖個喜慶,圖個吉利。\"
他滿心以為,憑著自己人民教師的身份和這手還算不錯的毛筆字,怎么著也能換點硬貨回來,瓜子花生?那是最低標準,運氣好說不定能換些糖果,甚至一小把白面?
然而,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喲,閻老師,您這字兒寫得真好。\"路過的鄰居看了一眼,笑著夸了一句,腳卻沒停,\"我家去年那副還沒壞呢,湊合還能貼,省點是點,您忙,您忙啊。\"說完一溜煙走了。
\"閻老師,您這字兒確實精神。\"前院老李家的湊過來看了看,\"不過我家那口子今年廠里發了副印好的,帶金粉的,可好看了,就不麻煩您了。\"說罷也走了。
賈張氏聽見閻埠貴吆喝,不知啥時候湊到了前院,對著閻埠貴拿得對聯,撇著嘴:\"貼那玩意兒干啥?不當吃不當喝的,有那閑錢不如多買二兩肉。\"說完扭著腰回中院了。
劉海中背著手,煞有介事地品評了一番:\"嗯,老閻字不錯,有風骨,不過我家今年準備讓光齊來寫對聯貼上。\"說完也走了。
閻埠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舉著對聯的手有點發酸。
他眼巴巴地看著院里人來人往,就是沒人意思意思。
最后,還是后院原老太太屋新搬來的那個寡言少語的年輕人,大概看他實在尷尬,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小半把炒熟的花生,默默放在他桌上,低聲說了句。
\"閻老師,辛苦了。\"然后拿起一副最普通的: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轉身走了。
閻埠貴看著桌上那點可憐的花生,再看看手里那副沒送出去的精美對聯,心里那叫一個憋屈。
意思意思?合著…就換了小半把花生?還不夠塞牙縫的,他郁悶地收起筆墨,嘴里嘟囔著:\"唉…吃不窮,花不窮,算計不到…真受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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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傍晚。
中院傻柱家的正房,門敞開著,暖黃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交織在一起。
蘇長順一家干脆把飯桌拼在了中院傻柱家寬敞的堂屋里。
何大清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得熱火朝天,鍋鏟翻飛,儼然一副大廚風范。
傻柱在旁邊打下手,洗菜切菜,動作麻利。
張小燕和李曉梅則坐在炕沿邊,一個抱著何紅光,一個抱著蘇紅秀,何雨水輕聲細語地逗著兩個孩子,臉上洋溢著雀躍的笑容。
年夜飯上桌了。
一大海碗油光锃亮的紅燒肉,一整只燉得酥爛的肥雞,一大盤炸得金黃酥脆的肉丸子,一條清蒸鯉魚,醋溜白菜,豬肉燉粉條,涼拌蘿卜絲,一大盆白面餃子。
外加主食大白饅頭,兩瓶散裝二鍋頭和一瓶橘子汽水。
這桌菜,放在1957年簡直就是…王炸,壕無人性。
濃郁的肉香,油香,面香…霸道地彌漫開來,飄過前院,飄過后院…引得院里其他住戶紛紛探頭張望,暗自咽著口水。
賈張氏扒著窗戶縫,聞著味兒,眼睛都綠了,嘴里酸溜溜地罵著。
\"呸!兩家子暴發戶,吃獨食,也不怕噎著!\"
秦淮茹習慣性的護著小腹,默默地把棒梗拉回屋里,免得孩子看著眼饞哭鬧。
堂屋里,兩家人圍坐在一起,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來,何叔,還有柱子,辛苦一年了,我敬你們一杯。\"蘇長順端起搪瓷缸,臉上帶著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尤其是何叔,咱們兩家的糧倉大總管,勞苦功高。\"
何大清連忙端起酒杯,臉上笑開了花:\"長順,你太客氣了,應該我敬你,要不是你…我…我這把老骨頭還在保定受氣呢,哪能過上這么舒心的年?\"他說著說著聲音就有些哽咽,仰頭一飲而盡。
傻柱也端起酒杯,嘿嘿直樂:\"哥,敬您,啥也不說了,都在酒里,跟著哥,有肉吃,有酒喝,日子有奔頭。\"說完也一口悶了。
張小燕和李曉梅相視一笑,也端起汽水:\"我們以水代酒,祝大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孩子們茁壯成長。\"
\"新年快樂。\"
\"干杯。\"
\"吃菜吃菜。\"
何大清的手藝確實沒得說,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燉雞酥爛脫骨,雞湯鮮美,肉丸子外酥里嫩,滿口生香…
就連最普通的醋溜白菜,也炒得酸辣爽口,格外下飯,大家吃得滿嘴流油,贊不絕口。
蘇長順一邊給媳婦夾菜,一邊逗弄著懷里吃飽喝足,開始打瞌睡的閨女蘇紅秀,心里充滿了踏實和滿足。
窗外,不知誰家點燃了第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脆響劃破了夜空的寂靜,宣告著新年的到來。緊接著,零星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漸漸連成一片。
空氣中彌漫開淡淡的硝煙味,混合著飯菜的香氣,構成了1957年京城四合院里最濃郁最真實的年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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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剛過,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胡同里本該是萬物復蘇的生機,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清晨,蘇長順像往常一樣,蹬著那輛二八大杠,后座上坐著抱著閨女蘇紅秀的李曉梅。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聲響。
胡同里還算安靜,但蘇長順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動靜。
不是密集的咳嗽聲,而是零星的,此起彼伏的幾聲干咳或悶咳,像投入平靜水面的一顆顆小石子,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咳…咳咳…\"一個推著自行車上班的工人,捂著嘴咳了兩聲,很快又加快了腳步。
\"咳咳…\"胡同口賣豆漿油條的小攤前,排隊的人群里,有人低頭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旁邊院子里,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很快又平息了。
這些咳嗽聲并不密集,也不劇烈,放在平時可能根本不會引人注意。
但此刻,落在蘇長順耳中,卻如同敲響的警鐘。
李曉梅緊了緊裹著閨女的厚棉被,也聽到了幾聲咳嗽,眉頭微蹙:\"長順…好像…咳嗽的人多了點?這才剛開春,天氣變化大,容易感冒,可別讓咱們紅秀著了涼…\"
蘇長順嗯了一聲,沒有立刻回答,但蹬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零星…起伏…是沒錯,但是往常基本聽不到這種頻率的咳嗽聲,而且那些咳嗽的人,臉色似乎都不太好,帶著點疲憊和不適。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動,努力回憶上輩子的信息,57年開春,有沒有不同尋常的事?他努力回憶卻是沒有,可能并不是沒有,只是他不知道。
他又記起,去年秋天聽老丈人提起上海那邊鬧流感,讓他注意預防,家里用酒精消消毒,但是當時京城太平靜,他并沒當回事。
難道是去年上海那邊的流感?病毒并沒有死絕,這次再度卷土重來?這年月的醫療條件,藥品稀缺,要賭這不是病毒流感只是普通的感冒?不行!這種事哪怕只有萬一,也不能賭,一旦感染,沒有藥品,就只能靠身體去扛,用身體的免疫力去跟病毒打架。
打贏了,安全,打輸了,就完蛋。
上輩子的疫情他還歷歷在目,白天當著牛馬,下班排隊打疫苗。就算后世的醫療條件,這些病毒依然可怕,還是死了不少人。
去年秋天的流感,應該是京城控制的及時,才沒有造成京城的動蕩,但是這次?這零星的咳嗽已經開始,還是分散在各處,如果真是病毒…
蔓延得飛快,只需要一個月,不!半個月不到,京城就會徹底被病毒肆虐。
難道這就是…開始的信號?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不能賭,更不敢賭這些人的咳嗽只是單純的感冒。
\"媳婦兒,抱緊紅秀。\"蘇長順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現在馬上回家!\"
\"回家?現在嗎?\"李曉梅一愣,\"可…可咱們這都快到廠門口了,上班要遲到了…\"
\"遲到?\"蘇長順猛地回頭,眼神銳利,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命重要還是上班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