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涼如水,深邃到如同潑灑的墨暈開。
月光下,沈蕓那一身紅衣尤為顯眼,嗓音比那吹拂而來的風(fēng)中帶著的酒味還要令人醉人。
“劍尊,我新修了一門雙修功法,你要不要同我試一試?”
聲音被風(fēng)攪碎,零碎地飄到塵清霄耳邊。
心臟驟然發(fā)燙。
許久才被涼風(fēng)吹去溫度。
大概半晌,塵清霄終于動(dòng)了,他抬手將且行強(qiáng)行收回。
落入手心,且行變回長劍。
將且行收回神宮,塵清霄還是掀了掀眼皮,淡漠地瞥了沈蕓一眼,毫不猶豫轉(zhuǎn)身拂袖就走。
這就是塵清霄的答案。
他不出口拒絕就是給沈蕓留著臉面。
但沈蕓可不管這些。
在她看來,沒有直截了當(dāng)拒絕,那就是還有機(jī)會(huì)。
她還能再爭取爭取。
沈蕓連忙起身追上,如青竹一般的手指輕輕抓住塵清霄那纖塵不染的衣袖一角。
她沒有抓得很嚴(yán)實(shí)。
塵清霄只要輕輕一抽就能把衣袖抽出來了,然后就能順順利利地離開了。
但那被攥住的袖角卻像是攥住了塵清霄的心,將塵清霄束縛在了原地。
塵清霄停下了。
望著塵清霄那修長挺括的背影,沈蕓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劍尊,是我剛才夾著嗓子,聲音太小,你沒聽清楚嗎?”
“我說,我新修了一門雙修功法,你……”
沈蕓話還沒有說完,塵清霄已是冷硬打斷,唯恐再被沈蕓迷惑心智。
他嗓音幽幽。
“沈蕓。”
“你是將我當(dāng)爐鼎?”
沈蕓眨了眨眼,她其實(shí)可以把話說的好聽一點(diǎn)。
例如,才不是呢,她是愛慕劍尊。
但,太假了。
塵清霄肯定不會(huì)信。
所以沈蕓想了想,還是說了實(shí)話,“話不能這樣說,雙修,是一件促進(jìn)雙方共同進(jìn)步、神圣而偉大的事情。”
“劍尊,我們不要污名化它,也不要恐懼它,我們應(yīng)該正面地直視它。”
說完,沈蕓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塵清霄的背影,等著塵清霄的回答。
沈蕓等了好久。
久到沈蕓都快要覺得塵清霄是不是沒聽見她的話了。
塵清霄終于動(dòng)了,垂落腰側(cè)的指節(jié)蜷了蜷。
他緩慢地回過頭來,衣袍翻滾,墨黑的長發(fā)飄揚(yáng)。
月下,蓮花冠下,那雙向來冷靜自持的眸子一片幽靜深邃,如同一方深不見底的沼澤,難以窺清情緒。
“好,我們正面的探討一下。”
“沈蕓,與你雙修,我有何好處?”
沈蕓其實(shí)沒想到塵清霄會(huì)一本正經(jīng)地跟她說這句話,所以她腦袋空白了大概那么一瞬。
這不亞于,啞巴突然開口說話了。
但塵清霄問了,沈蕓就下意識(shí)答了,“增進(jìn)修為?”
雖然可能不多。
但也是有的。
塵清霄依舊孤傲到令人無法反駁,“我不需要。”
沈蕓略加思索,“唔……快樂?”
書上不是說,雙修是件快活的事情嗎?
那應(yīng)該是很快樂的。
畢竟她那時(shí)也覺得心情愉悅。
塵清霄皺眉,“你覺得你能給我快樂?”
“不確定。”
沈蕓想了想,手指勾著袖角,朝塵清霄走了過去,她每走一步便將衣袖收入手心一點(diǎn)。
最后,她在塵清霄面前站定,月光將他們的影子交疊著纏作一團(tuán)。
沈蕓指尖碰了碰塵清霄的腰,抬頭去看塵清霄,輕聲道,“試試看?”
“如果你不喜歡,就拒絕我好了。”
塵清霄垂眸冷冷地朝她望來。
對上目光。
沈蕓終于在塵清霄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里瞧見一抹裂痕。
這像是一種默許。
默許著,她可以對塵清霄做點(diǎn)什么。
她不緊不慢地伸出手,撫上塵清霄那張冷若冰霜的俊美臉龐,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在塵清霄那緊繃著的嘴角落下柔軟的一吻。
沈蕓并沒有太得寸進(jìn)尺,蜻蜓點(diǎn)水一般,然后迅速離開。
卻見塵清霄一怔,皺起的眉慢慢舒展開來,而眼里的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出眼眶,連帶著那臉上的冷靜自制也隨著崩塌。
崩塌聲震耳欲聾。
幾乎要跳出禁錮。
沈蕓俯下身,聽著從那結(jié)實(shí)的胸膛中傳出來的隆隆心跳聲,再抬起眼來,朝塵清霄眨了眨眼。
月光下,她鳳眸中掠過一抹不加半點(diǎn)掩飾的狡黠。
像是個(gè)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沈蕓明知故問道,“劍尊,修無情道的人,心都跳的這么快嗎?”
塵清霄呼吸一滯。
他緊緊抿著薄唇,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僵硬地偏過臉去,下顎線繃得很緊,那雪白的耳根染上了薄薄的一層紅意。
這樣的塵清霄更好看了。
沈蕓覺得,她可真沒選錯(cuò)人。
沈蕓抬腳朝塵清霄逼近。
塵清霄下意識(shí)往后退。
沈蕓繼續(xù)步步緊逼,最后,塵清霄不退了,好似放棄了抵抗。
沈蕓繡花鞋尖終于抵上塵清霄那雙白色登云靴鞋面,“劍尊,再問一遍,你愿意與我試一試嗎?”
塵清霄不語,擰緊了眉,眼里的裂痕還在固執(zhí)地支撐著。
沈蕓就把纖細(xì)、嫩如青蔥的手緩緩貼在塵清霄那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手心下,隔著薄薄的布料,依舊能感受到那炙熱跳動(dòng)的心臟。
塵清霄的心遠(yuǎn)比他本人要坦誠。
“它在說,愿意。”
沈蕓撩起薄薄的眼皮看著塵清霄,“它的主人愿意嗎?”
塵清霄擰碎眉間強(qiáng)撐著的平靜,驟然伸手攥住沈蕓放在他胸膛上的手。
“你這般,目的究竟是什么?”
嗓音低啞,陡然音調(diào)提高。
也不知是在問沈蕓,還是問他自己。
沈蕓有些茫然,歪頭瞧著塵清霄,“雙修的目的除了增進(jìn)修為還有什么嗎?”
夜色中,沈蕓聲音柔柔。
但借著月光,只見沈蕓目光清明,窺不見半點(diǎn)情欲,冷靜自持,顏色分明。
塵清霄心驟然沉下。
世人都說他是座沉寂而孤傲的山,從未有半分動(dòng)搖。
但他覺得沈蕓才是那座山。
藏于霧中,窺不見真正的她。
大霧散盡,方見真身。
塵清霄終于平靜下來,寒氣在眼底翻涌,如同那墜入深淵的明月。
他不該來的。
他眸光沉沉地望著沈蕓,冷著聲音,一字一句,道,“沈蕓,我、不、愿、意。”
沈蕓大概沉默了一息,然后斂起臉上的表情,將手從塵清霄手中抽出。
那雙神態(tài)倦倦的鳳眸中只有一點(diǎn)失望稍縱即逝,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哦。”
“不好意思,打擾了。”
“劍尊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