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差點(diǎn)站立不穩(wěn)。
原來不是虛張聲勢,是真的!
可他還是不信,或者說,不敢信。
顧家在蘇州經(jīng)營數(shù)十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一夜之間就……
“不可能!”他嘶吼道,“顧仲山呢?顧家的護(hù)院呢?他們都是死人嗎!顧家養(yǎng)著上千號人,還有私藏的軍械,怎么可能連個屁都不放!”
話音剛落,第三個探子沖了進(jìn)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人!船廠……船廠和南郊的軍械庫……都完了!”
李茂眼前陡然一黑。
如果說查封商鋪只是斷其錢糧,那端掉船廠和軍械庫,就是斬斷了顧家最鋒利的爪牙!
“抵抗的……抵抗的守衛(wèi),尸體都堆成了小山……血把地都染紅了……”
“剩下的人……全都跪在地上投降了。那些兵……那些兵太狠了,根本不是打仗,是屠殺……”
茶樓里,死一般的寂靜。
李茂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探子們的話。
被圍的顧家大宅。
被封的滿城商鋪。
被屠的船廠守衛(wèi)。
一樁樁,一件件,像是一塊塊拼圖,在他腦中飛速地組合起來。
最終,拼出了一副讓他亡魂皆冒的恐怖圖景。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以外松內(nèi)緊為幌子的、針對整個顧家的……清洗!
那個姓林的,他根本不是想從碼頭硬闖,他只是在碼頭擺出了一個姿態(tài),一個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姿態(tài)。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當(dāng)所有人都盯著他放在棋盤中央的那枚棋子時,他的其他棋子,已經(jīng)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敵人的絕殺。
“瘋子……他是個瘋子……”
李茂喃喃自語,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嘲笑了一晚上的那個書呆子,那個困在糧倉束手無策的家伙,竟然在一夜之間,就將蘇州的天,給捅了個窟窿!
不,不是捅了個窟窿。
是把天,給換了!
……
碼頭,糧倉。
胡大勇大步流星地來到林川面前。
“大人,都統(tǒng)計完了!”
“顧家名下的錢莊、當(dāng)鋪、絲綢坊、鹽倉,共計七十三處產(chǎn)業(yè),已全數(shù)控制!”
“那些掌柜的剛開始還想耍橫,弟兄們把刀架在脖子上,一個個比誰都老實(shí)。”
胡大勇身后,戰(zhàn)兵們吃力地抬著幾個沉甸甸的大箱子,“哐當(dāng)”一聲放在地上。
“所有賬冊、地契、房契,全在這里了!”
林川走過去,沒急著看,只是用腳尖輕輕踢了踢箱子,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隨手掀開一個。
里面,并非金銀,而是一摞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賬冊和契約,散發(fā)著陳年紙張與墨跡混合的味道。
這,才是顧家經(jīng)營數(shù)十年,真正壓箱底的東西。
是顧家在蘇州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網(wǎng),是他們吞吃侵占的血淋淋的記錄。
比那幾箱被他扔在一旁的假賬,不知要重多少倍。
“弟兄們傷亡如何?”林川問道。
“回大人,咱們的人,一個沒傷!倒是顧家的護(hù)院死了上百個,剩下的全跪了。”
“很好。”
林川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踱步到糧倉門口,負(fù)手而立,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對于蘇州城里絕大多數(shù)的百姓來說,這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太陽會照常升起,街道會照常喧鬧。
但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這座城市的天,已經(jīng)換了。
林川的目光越過碼頭的船桅,落在了遠(yuǎn)處那座茶樓。
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看。
“傳令下去。”
林川收回目光,吩咐道。
“讓咱們的人,立刻接管所有鋪?zhàn)樱_門營業(yè),一切照舊。”
胡大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這是在安撫人心,也是在宣告主權(quán)。
“另外,”林川話鋒一轉(zhuǎn),“派人去府衙,通知孫知府。”
胡大勇豎起了耳朵。
“就說,顧家通敵一案,人贓并獲。請他立刻來碼頭,親自審理。”
胡大勇先是一怔,緊接著,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沒忍住,“嘿”的一聲笑了出來。
“大人,您這招……是想讓孫德勝自己扒了自己的官袍啊!”
請他來審顧家?
這位孫知府平日里收了顧家多少好處,給顧家開了多少方便之門,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現(xiàn)在讓他來審,這比直接砍了他的頭,還要讓他難受一百倍!
胡大勇領(lǐng)命正要轉(zhuǎn)身,林川又叫住了他。
“等等。”
“大人還有何吩咐?”
林川看著遠(yuǎn)處漸漸蘇醒的城郭,嘴角彎了彎。
“動靜鬧大點(diǎn)。”
“讓全蘇州有頭有臉的官紳,都來碼頭……觀禮。”
“好嘞!”
胡大勇笑著抱拳離開。
清晨的陽光穿透云層,金色的光輝灑在江面上。
在林川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林川的視線穿過晨曦,落在遠(yuǎn)處漸漸蘇醒的蘇州城。
他心里很清楚。
或者說,他清楚的東西,和世人以為的,截然不同。
南下蘇州,查顧家貪腐,清吳越王余孽,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文章。
理由很充分。
劉成身為內(nèi)侍總管太監(jiān)之一,私底下收受顧家的銀子。
這一個理由就夠了。
可龍椅上那位真正想要的,不是幾本賬冊,幾顆人頭。
而是一條線索。
一個失蹤的六皇子的下落。
一個活生生的人,或者,一具冷冰冰的尸體。
林川已經(jīng)知道了六皇子的下落。
可他不能說。
現(xiàn)在說的話,沒有任何力度。
真相是最無力的東西。
而謊言,尤其是精心構(gòu)筑的謊言,卻能撬動整個天下。
林川要做的,就是構(gòu)筑這樣一個謊言。
他要借劉成案的東風(fēng),將顧家連根拔起,掀起這滔天巨浪,只是為了織一張網(wǎng)。
這張網(wǎng),以蘇州為起點(diǎn)。
以貪腐為脈絡(luò)。
那些盤踞江南,阻礙新政,視朝廷法度為無物的士族門閥,都將是這張網(wǎng)上的節(jié)點(diǎn)。
他會用顧家的血,浸染這張網(wǎng)。
然后在這些血淋淋的真實(shí)脈絡(luò)中,悄然織入幾根虛假的絲線。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箱剛剛繳獲的賬冊上。
紙張會說話。
墨跡會指路。
只需要一點(diǎn)小小的改動,就能讓顧家與千里之外的北境,產(chǎn)生一些“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
再讓某些顧家的核心人物,在暗無天日的審訊中,“回憶”起一些本不該存在的“事實(shí)”。
所有線索的盡頭,都會指向一個名字。
鎮(zhèn)北王。
那位手握北方重兵,名為大乾藩王,實(shí)為北境之主的臥虎。
老皇帝怎么可能不忌憚他。
但老皇帝缺一把能捅進(jìn)他心窩的刀。
林川此刻,正在磨刀。
六皇子的失蹤,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要借著這樁懸案,將一盆誰也洗不清的臟水,穩(wěn)穩(wěn)地潑在鎮(zhèn)北王的身上。
這世上,只要想找,就沒有找不到的證據(jù)。
他要給老皇帝的,不是真相。
而是一個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對那位功高震主的鎮(zhèn)北王,舉起屠刀的理由。
為東宮拔除心腹大患,掃清收攏兵權(quán)的最后障礙。
至于六皇子的真正下落……
不急。
等到這張網(wǎng)收緊,獵物入籠,朝堂內(nèi)外再無掣肘之時,真相才會被揭開。
屆時,東宮鏟除了心腹之患。
而他,將借著這個過程,讓鐵林谷的觸角,徹底扎根于江南的每一寸土地。
一石三鳥。
這,才是他真正要下的那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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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真假操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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