橈周祈年緊緊抱著懷中痛哭到幾乎脫力的林笙，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淚水的滾燙，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反復揉捏，酸澀難言。
他就這樣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無視周圍偶爾投來的好奇目光，像一座沉默的山，為她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提供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港灣。
直到林笙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為斷斷續續的抽噎，身體也因為情緒的劇烈宣泄而軟倒在他懷里，周祈年才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地帶著她，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子。
他動作輕柔地將她安置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又用指腹極盡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狼狽的淚痕。
林笙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
周祈年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是翻涌的心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匯入傍晚的車流，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透過車窗，柔柔地灑在林笙身上。
或許是哭累了，或許是緊繃的神經在相對安全封閉的環境里終于松懈，林笙緩緩睜開了眼睛，遮住眼底的淚光，抬眸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建筑，此刻在她眼中都模糊成了流動的光影。
沉默在車廂內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聲音和窗外模糊的風噪。
過了許久，林笙才極輕地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痛哭而沙啞不堪，卻帶著一種異常清晰的執念：“周祈年。”
她喚他的名字，目光依舊望著窗外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我一定要找到顧衍。”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每一個字都敲在周祈年的心上。
“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他還活著。”她重復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那個顛覆了她認知的消息不是一場幻夢。
周祈年握著方向盤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強壓下喉嚨里涌上的苦澀和那股尖銳的恐慌，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好，我幫你找他。”
這句話說出口，仿佛抽走了他一部分力氣，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
既然無法逃避，那就面對。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陪著她。
林笙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干脆，她緩緩轉過頭，看向他緊繃的側臉。
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上，勾勒出他冷硬卻在此刻顯得異常隱忍的線條。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處那無法完全掩飾的痛楚，也看到了那份為她而生的妥協和堅定。
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混雜著感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清的依賴。
她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然后，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她將頭輕輕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她所有紛亂的心緒。
周祈年看著她又重新閉上的眼睛，看著她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蒼白，那句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終于還是忍不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問了出來：“笙笙，那我們呢？”
這個問題，在得知顧衍可能還活著的驚濤駭浪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如此至關重要。
因為這關乎他們剛剛破冰的關系，關乎他所有的期盼。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林笙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她靠在車窗上，仿佛睡著了，對他這個關乎兩人未來的問題，選擇了沉默。
周祈年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心中一片苦澀的了然。
他知道了答案。
至少在此刻，在確認顧衍生死之前，他們之間的一切，都需要為這件事讓路。
他默默收回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將車開得更穩，仿佛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
車子最終平穩地停在了公寓樓下。
周祈年側過頭，輕聲喚道：“笙笙，到了。”
座位上的人沒有絲毫反應，依舊沉睡著。
周祈年猶豫了一下，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傾身過去，仔細查看。
林笙呼吸平穩，眼睫安靜地合攏，顯然是身心俱疲，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不再試圖叫醒她，而是輕輕推開車門，繞到副駕駛這邊，動作極其小心地解開她的安全帶，然后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背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抱在懷里，帶著一種脆弱的柔軟。
周祈年抱著她，步伐沉穩地回到公寓，護理師迎上來，看到被周祈年抱在懷里熟睡的林笙，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周祈年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出聲，然后徑直抱著林笙，走進了臥室。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拉過被子，仔細地幫她蓋好，又將她臉頰旁散落的發絲輕柔地撥到耳后。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床邊，靜靜地凝視了她許久。
目光復雜地描摹著她熟睡的容顏，仿佛要將這一刻的寧靜刻進心底。
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就在房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床上原本熟睡的林笙，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沉靜的微光。
她其實一直醒著。
從周祈年問她“那我們呢”開始，她就醒著。
她沒有回答，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恰恰相反，在經歷了唐聿禮辦公室里的風暴，在痛哭之后，在看著周祈年毫不猶豫地說出“我幫你找他”之后，她對于自己和周祈年的關系，已經想得非常非常清楚了。
那個在一個月期滿時，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答案，此刻在她心中無比明晰。
但是……
林笙轉過頭，望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色，眼底深處是堅定與一絲悵然交織的復雜情緒。
但是現在不行。
在親眼確認顧衍還活著，確認他安然無恙之前，她無法心安理得地去開始自己的新生活，去回應周祈年的感情。
顧衍的“死”，是她心中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是因她而起的不幸。
如果他還活著，她必須親眼見到，必須知道他過得好，才能卸下這份沉重的枷鎖，才能……真正地為自己而活。
所以，對不起，周祈年。
再給她一點時間。
她在心里默默地說。
等她找到顧衍，等她確認他平安。
那時，她會給她，也給他們之間，一個清晰的不負此心的答案。
與此同時，公寓樓下。
周祈年并沒有立刻離開，他靠在駕駛座上，點燃了一支煙，白色的煙霧在密閉的車廂內彌漫，模糊了他沉郁的臉色。
他拿出手機，找到了賀景淮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賀景淮那邊略顯嘈雜的背景音，似乎是在某個娛樂場所。
“喂？祈年？怎么樣？跟林笙談得……”賀景淮的聲音帶著一絲調侃，但話未說完，就被周祈年沉聲打斷。
“景淮，出來一趟，有事。”周祈年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賀景淮聽出他語氣不對，立刻收斂了玩笑：“位置發我，馬上到。”
半小時后，暮色酒吧那個他們常去的隱秘卡座。
賀景淮趕到時，周祈年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煙頭。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賀景淮在他對面坐下，眉頭緊鎖：“跟林笙有關？她……還是不肯原諒你？”
周祈年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抬起眼，看向賀景淮，眼神在迷離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他一字一句說道：“顧衍可能還活著。”
“什么？！”賀景淮瞬間驚得聲音陡然提高，引得不遠處幾桌客人都側目看來。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周祈年，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誰還活著？顧衍？！你不是親眼看著他……這怎么可能！”
“唐聿禮給笙笙發了一張照片。”周祈年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將今天下午在唐聿禮辦公室發生的一切，簡略地告訴了賀景淮。
賀景淮聽完，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荒謬，最后化為一種復雜的沉重。
他緩緩坐回沙發，拿起桌上的酒，猛灌了一大口，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所以……唐聿禮那個瘋子，用這個來要挾林笙？”
周祈年點了點頭，目光沉冷：“他不肯說顧衍在哪里，只讓笙笙去找他。”
“那你打算怎么辦？”賀景淮看向周祈年，眼神里充滿了擔憂：“祈年，你別怪我說話直，如果顧衍真的還活著，那他對林笙意味著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你難道要……”
“我要幫她找到顧衍。”周祈年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賀景淮猛地放下酒杯，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你瘋了？！”
他緊緊盯著周祈年，仿佛要看清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周祈年！你清醒一點！找到顧衍對你有什么好處？難道你要親手把林笙推到他身邊去嗎？！你等了這么久，好不容易才讓她對你有所軟化，你……”
“那我該怎么辦？”周祈年打斷了他的話，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痛苦和掙扎：“看著她為了另一個男人失魂落魄，痛苦不堪？看著她漫無目的地去找？還是像唐聿禮那樣，用這個信息作為籌碼，去捆綁她，威脅她？”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破碎的沙啞：“景淮，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著她那個樣子，還無動于衷，如果找到顧衍能讓她安心，能讓她放下心里的那塊大石，那我愿意去做。”
周祈年說到這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蒼涼：“至于找到之后顧衍以后，無論她怎么選擇，我都接受。”
賀景淮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深愛痛苦與無奈妥協的神情，所有勸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了解周祈年對林笙的感情有多深，正因為深愛，所以才寧愿自己痛苦，也要成全她的安心。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酒瓶給周祈年倒滿，又給自己倒上，然后舉起酒杯：“行，既然你決定了，哥們兒支持你，找人的事，算我一個，需要什么資源，盡管開口。”
周祈年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他拿起酒杯，與賀景淮重重一碰：“謝了，景淮。”
兩個酒杯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