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貝勒府中,同樣的賞賜也已送到八福晉跟前,太后最心愛的孫女大喜的日子,豈能做遭人埋怨之事,自然不會(huì)厚此薄彼。
五公主一向善待自己,八福晉本是有心盛情道賀、好好恭喜的,卻鬧得坐小月子這般晦氣,哪怕是安胎,也能多些體面光鮮,喜慶又福氣。
“你們分了吃吧。”八福晉懶懶地掃了眼,心中無限酸楚,她怎么就不能有幾件好事。
“福晉,今早八阿哥出門前,特地叮囑奴婢,要廚房做些您愛吃的。”珍珠命小丫鬟端走食盒后,對福晉道,“八阿哥還說,整日吃藥不養(yǎng)身子,還得食補(bǔ)為上,要奴婢盡心伺候您。”
八福晉抬起眼睛,問道:“他有沒有問過你,丹藥的事?”
珍珠用力搖頭:“那日至今,八阿哥就沒和奴婢說過幾句話,今早才正經(jīng)說了這些。”
“他不問你,怕是心里已經(jīng)認(rèn)定我亂吃藥,也不必問了。”
“您別這樣想,八阿哥每天回府,都先來探望您的。”
八福晉別過臉去,望著冷冷清清的院子,有些話,對珍珠說了也無用,她一個(gè)沒成家的,怎么能體會(huì)夫妻之間也要逢場作戲的悲哀。
她和胤禩,可以做世人眼里最恩愛美滿的夫妻,可關(guān)起門來背過人去,好或不好,全看八阿哥心情。
“福晉,該用午膳了,給您擺桌子可好。”
“不必了,胃里本就堵得慌,再吃下去該吐,餓極了就會(huì)用膳,別逼我。”
珍珠不敢再勸,心里默默一嘆,先退下了。
此刻紫禁城中,寧壽宮里正張羅午宴,舜安顏被皇帝召去了乾清宮,翁婿之間少不得有話要說,溫憲本是要去給丈夫撐腰的,遭皇祖母和額娘的笑話,說不帶她這樣的。
溫憲也是玩笑,怎能為了私事亂闖乾清宮,可女眷之間的事,她實(shí)在不樂意應(yīng)付,便仗著皇祖母寵愛,這會(huì)兒和宸兒在阿哥所,探望罷蘇麻喇嬤嬤,好去弟弟們的屋里搗亂。
說起來,胤祥和胤禵并不能得閑來喝姐姐的回門酒,午前念書,午后騎射,一整日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這會(huì)兒回阿哥所換衣裳用午膳,沒想到碰上姐姐在這里。
“你你你……亂翻我東西?”
“誰稀罕呀,叫你住過的屋子,臭烘烘的,我才懶得碰。”
“你才臭,你……”
胤禵生氣了,下意識(shí)地想要找額娘評理,可又一想,他都搬出來,不是小孩子了。
見弟弟臉漲得通紅,溫憲才不再逗他,好生道:“姐姐胡說呢,別生氣了,不信問你七姐姐,剛才我是不是說來著,咱們十四阿哥這樣愛整潔,比你那幾個(gè)哥哥強(qiáng)。”
胤禵氣呼呼地別著臉,但又忍不住扭過頭來看姐姐,見新娘子喜氣洋洋、滿面紅光,知道姐姐新婚過得快活,他就安心了。
“連聲姐姐也不叫,還你啊你的沖我嚷嚷,沒良心的臭小子,你看看……”溫憲走到桌邊,打開包袱,露出一摞書,說道,“照十四阿哥的吩咐,您要的書我可都尋來了,您還要不要?”
胤禵頓時(shí)眼底放光,上前來翻看,還叫上十三哥一起,這些書,是宮里奴才弄不來,他們也不敢勞煩四哥的好東西。
溫憲大方地說:“往后不必看四哥臉色,要幾本書還得遭他盤問嘀咕,好沒意思,你們想要什么,就和姐姐說。”
胤禵歡喜極了,向姐姐抱拳作揖:“多謝姐姐,還是姐姐最疼我。”
溫憲輕輕拍了弟弟的腦袋:“臭小子,想起叫姐姐了?”
胤祥也來道謝,看著弟弟們高興,做姐姐的心里也喜歡,叮囑他們好生念書,往后紫禁城外的事,就包在她身上。
此時(shí)宮女來傳話,額駙已從乾清宮回寧壽宮,請五公主、七公主移駕,于是姐弟不得不分開,溫憲抱怨皇阿瑪太嚴(yán)苛,自己的回門酒都不讓弟弟喝一口。
胤禵歡喜地說:“只要姐姐和額駙好,這回門酒喝不喝都成,何況寧壽宮里的宴席,規(guī)矩大沒意思,不如過些日子,姐姐傳召我們?nèi)ジ镒!?/p>
溫憲嗔道:“正經(jīng)念書才是,將來自己有出息,想要什么沒有,以后你們就看不上我的公主府了。”
玩笑歸玩笑,不能讓舜安顏回到寧壽宮獨(dú)自尷尬,溫憲就該回去了,弟弟們送到門前,而這一別,之后溫憲但凡不進(jìn)宮,姐弟很難再相見。
不論如何,總好過千里相隔,倒也不必依依不舍,溫憲爽快地說,臘月時(shí),一定求皇阿瑪準(zhǔn)弟弟們的假,去她的公主府痛痛快快玩一天。
離了阿哥所,一路往寧壽宮走,溫憲對妹妹說:“現(xiàn)下我不在,胤祥和胤禵又搬出去,皇祖母和額娘跟前,就指望你一個(gè)人,實(shí)在辛苦我的好妹妹。”
宸兒笑道:“姐姐何不換一個(gè)說法,不是我兩頭伺候皇祖母和額娘,而是皇祖母和額娘只疼我一個(gè)人,我得多大的福氣呀?”
妹妹如此體貼善良,溫憲好欣慰,悄悄與妹妹說,本以為離了祖母雙親,離了兄弟姐妹們,會(huì)不習(xí)慣,會(huì)彷徨迷茫,還以為和舜安顏一夜之間從“君臣”變夫妻,彼此會(huì)客氣會(huì)謹(jǐn)慎,誰知新婚第二天一早,他們就拌嘴了。
“不是爭吵,就是、就是鬧著玩。”溫憲紅著臉,滿眼的幸福,“水到渠成的親昵,沒有半分拘謹(jǐn),仿佛過去的那些年,我們從未被宮墻相隔。”
“姐姐和額駙過得好,最高興的莫過于額娘,這些日子額娘時(shí)不時(shí)會(huì)念叨,不知您會(huì)不會(huì)過日子,自己的小家和宮里,終究是不一樣的。”
“確實(shí)不一樣,但身邊伺候的人沒怎么變,不過是些柴米油鹽、送往迎來,不必在公婆跟前做規(guī)矩,也沒有氣我的小姑子,真真是我命好,生在這帝王家,做金枝玉葉的公主。”
“姐姐,過去那么多年里,你是幾時(shí)認(rèn)定,未來的夫婿非大公子不可?”
憶往昔,溫憲笑道:“這我可記不起來了,幼年只是玩伴,那會(huì)兒皇后娘娘瞧著喜歡,就說要討我做侄媳婦兒,也不知后來怎么就成了約定。而舜安顏好好長大,人品樣貌還有才學(xué),不輸任何八旗子弟,而我們性情合得來,他眼里總是有我,我心里也就裝不下別人了。”
宸兒說:“要緊的是兩情相悅,姐姐總能看得見,額駙眼里一直都有你。”
溫憲停下腳步,細(xì)細(xì)看著妹妹:“怎么想起來問我這些話,是怕將來我的妹夫,是你從沒見過的人嗎?”
宸兒回眸看了看來路,又遠(yuǎn)眺寧壽宮的所在,路上只有三三兩兩的太監(jiān)宮女匆匆忙忙,侍衛(wèi)們還沒巡防到這里。
“宸兒,怎么了?”
“今日可惜四嫂嫂沒來,不然能和姐姐和嫂嫂一起,說說我的心事。”
溫憲不免擔(dān)心:“出什么事了?”
宸兒笑道:“沒出什么事,可我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到底怎么了?”
“姐姐,我若有了心儀之人,是不是很沒出息?”
寧壽宮中,歸寧宴即將開席,卻見五公主和七公主姍姍來遲,嬌滴滴的孫女在太后跟前撒個(gè)嬌,也就無人計(jì)較什么,何況今日新娘子回門,只要熱鬧喜慶就好。
舜安顏好奇妻子去了何處,但宴席上,要端著體面穩(wěn)重,即便是新婚兩口子,也不可太過親昵,見溫憲由心而發(fā)地歡喜著,猜想不會(huì)遇到不好的事,他就放心了。
日落前離宮,本以為溫憲會(huì)與長輩們依依不舍,誰知她巴不得快些走似的,一出神武門,夫妻二人剛上馬車坐定,溫憲就激動(dòng)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舜安顏笑道:“這是怎么了,我都想好,要隨你在宮里用晚膳,想好了夜里興許與皇阿瑪同席喝酒,還偷偷問高娃嬤嬤要解酒石呢。”
“我有要緊事求你,也是不能對人說的秘密,你得替我守著。”
“說出來就不是秘密了,我可不守。”
溫憲氣呼呼地問:“怎么不是秘密,就你我知道。”
舜安顏說:“顯然我不是第一個(gè)知道的,我不要守不是秘密的秘密。”
溫憲被繞暈了,皺著眉頭絞盡腦汁地要想什么話來反駁丈夫,可舜安顏卻看著這可愛的模樣動(dòng)了心,忍不住湊上來親了口。
“你不幫我,就不許你親我。”
“夜里你睡著了,我偷偷親個(gè)夠。”
溫憲急了就要?jiǎng)邮郑瑓s被舜安顏箍在懷里,好脾氣地說:“幫你幫你,我什么都聽你的,不論什么秘密,我都守到地老天荒。”
溫憲這才軟下來,但又霸道地威脅:“你再欺負(fù)我,我就咬你。”
“好了,不著急,什么事?”
“替我打聽個(gè)人唄,世家子弟,你都認(rèn)識(shí)吧。”
舜安顏正經(jīng)道:“不能都認(rèn)識(shí),但有名有姓,打聽些人品性情不難。”
溫憲湊上來,輕輕在丈夫耳邊低語,雖聲不傳六耳,也說得眉飛色舞,掩飾不住的歡喜。
舜安顏聽罷,反倒謹(jǐn)慎地問:“不先請示皇阿瑪與額娘,合適嗎?”
溫憲浮躁地說:“打聽個(gè)人而已,能有什么事,你幫不幫?”
“再有,這話真能對我說嗎,對七公主而言,是極私密的心底事。”
“你我一心同體,怎么說不得?”
舜安顏一愣,竟是被溫憲看得心里砰砰直跳,一時(shí)什么原則理智都不在乎了,親了親她的手說:“明兒就去辦,一定將他祖宗八代都查個(gè)清楚。”
“你怎么罵人呢?”
“罵人?”
“我管他祖宗八代是什么,我只想知道,這個(gè)人自身可不可靠,至少、至少得有你一半好。”
“那……只怕及不上。”
溫憲笑得花枝亂顫,跌在丈夫懷里,舜安顏亦是漲紅了臉,誰想他這樣一個(gè)人,成了親,竟也放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