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亮。
縣衙大人親自帶官兵上山救援,累得腿都打顫。
抬頭一看,只見燒塌了半邊的山門,剩下半邊土黃色的墻已經被火熏黑,余燼下,幾縷殘煙掙扎升起,又被風吹散。
一片凄涼景象。
縣衙大人心臟抖了抖,撐著一口氣趕緊上前。
進了山門,更讓他腿軟膽寒的是,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躺在血污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僧侶,也有穿著破爛的流民,有穿著家丁服的護衛。
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讓人作嘔的血腥味。
幾只猴子不知輕重,在散亂的尸體中找著什么;有的猴子抓著什么東西在啃,再仔細一看,竟然是被火烤熟的人肉!
“嘔——”縣衙大人當場就嘔吐出來,擺手叫人趕走那些猴子。
官吏上前驅趕,那猴子們嗖嗖爬上樹梢,好奇地往下瞧著這幕人間慘狀。
“大人——”一個小吏跑過來,“這邊沒有活的,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活著。”
所有人臉色沉重。
縣衙大人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死幾百個小百姓都不算什么大事,但要是死幾個官夫人小姐,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風波,他頭上烏紗帽不保!
“都、都在這里了嗎?”縣衙大人呆愣了會兒,瞪大眼睛,茫然地看著一地尸體,直到有人提醒他,還有后院沒去查看。
縣衙大人回過神,高揚的聲音都變調了,甩了那帶隊的小吏一巴掌,“還不去查看!”
“是,大人!”小吏捂著臉,手一揮,帶人往后院跑去。
縣衙大人也趕緊跟上去。
穿過空洞洞的圓拱門,聽到里面有哭泣聲,縣衙大人的心臟好像又活過來了。
這一路上,他都想好了要怎么交代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有哭聲,就代表還有人活著。
縣衙大人推開前面擋路的,先跑進去。
與前面大殿的慘狀相比,后院稍微好一些,雖然也有死人,但不多。
有不少受傷了的護院,應該是還能喘口氣的都挪這里來了。
官兵們趕緊上前幫忙,而縣衙大人則要查看那些官家夫人小姐們有沒有事,傷亡多少,再是那些富商們。
廂房里,一些女人們正在給傷員包扎傷口,寺院里所有能用的藥物都被她們找出來了。
縣衙大人看了一圈,發現只有幾個夫人丫鬟受傷,且不是很嚴重,扶了扶頭上烏紗帽,暗想這頂帽子算是保住了。
正慶幸著,轉念一想,那些流民呢?
難道流民搶了財物都撤了嗎?
可是,這么多女人,他們都不帶走?
沒有女人遭受侮辱;也沒有人被帶走當人質?
縣衙大人想到這,又叫人去仔細詢問一遍,有沒有被擄走的。
他疑惑,眼看護院死的死,傷的傷,那些貴人們也不像是能打的,流民打到這兒,竟然沒有滅口?
這太符合暴亂下的思維。
小吏回來回復說:“大人,沒有人被擄走。那些流匪只是搶走了財物,看樣子,是怕官兵上山圍剿,提前撤退了。”
縣衙大人重重哼了一聲,扶著腰帶唾罵:“烏合之眾。”
顯然,他認為那些流匪本來就是一幫種地農戶,沒有打仗作戰的經驗,全靠人多沖進來掠奪,搶了就跑;他們也沒有什么長遠眼光,怕追究,就只是要些錢財而已。
姚青凌給受傷的御史夫人上藥,余光瞥著那位縣衙大人,臉色十分謹慎。
——在流匪舉刀朝她砍下的時候,是御史夫人大叫一聲,說她是先忠勇侯姚銳之女,那人猶豫了一下,桃葉沖上去緊緊抱住了那個人的手臂,姚青凌才活下命來。
先忠勇侯姚銳,與其他有名將領相比,不算出名。況且他已經死去多年,早就沒有什么人記得;真讓他有名的,是他那位殉情了的夫人。
但百姓不記得哪位戰死沙場的將士,卻敬重他們保家衛國的義舉。
緊要關頭,救下青凌一命的,不是展行卓,也不是她自己,是她去世了十年的父親。
姚青凌保住了命,又說服了這些流民,再是所有后院的貴人們有了活命的機會。
姚青凌與流匪們做了交易,之后,流匪們帶走了財物撤退,而她和桃葉,御史夫人等人,將受傷的人都集中到后院救治。
她們忙了一夜,剛坐下歇息,縣衙大人帶著官兵姍姍來遲。
而直到這時,青凌也沒有在那些人群里,看到展行卓的身影。
在他眼里,她是真的一點兒都不重要吧。
此刻,姚青凌是恨展行卓的,但難過又超越了恨。
無論如何,她也是跟他共度三年的發妻,就算他不能趕來救她,但連生死……都不來看一眼嗎?
姚青凌看著那些跟著官差上山的女眷們的親屬,他們匆忙帶著護院來救人,親人一見面就抱頭痛哭起來,慶幸從這場劫難中活下來。
隨著晨曦越來越亮,更多人上山來了。
前面大殿清理出來,有人去佛像前跪拜感謝,便由親人扶著下山去了。
曹御史跌跌撞撞到了夫人面前,看到人還活著,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他腿軟跪在地上,感謝上蒼保佑,對著東方升起的太陽重重磕了幾個頭。
御史夫人紅著眼睛,然后起身捶了他一下:“你要謝老天爺,也要謝少夫人。”
曹御史茫然地看向姚青凌,謝她?
但夫人說了,他便深深作揖感謝:“謝少夫人救命之恩。”
姚青凌連忙上前扶著曹御史手臂:“您不用謝我,是我要謝你家夫人,她的一嗓子嚇退流民,救了我的命。”
然后,曹御史更茫然地看向他家夫人。
他家夫人力氣大,膽子也大,他是知道的。但是一嗓子嚇退流民?
青凌和御史夫人互相對視一眼,青凌朝她眨了眨眼睛,心照不宣。
御史夫人道:“別謝來謝去了,我沒事兒,大家都沒什么事兒。”
她往御史身后看一眼,像在找什么人,然后同情的、生氣地看向姚青凌。
她家與展家新府兩隔壁,她家老曹這么個瘦老頭都能上山,展行卓年富力強,身強體壯的,就不著急上山來看看?
昨天還跟姚青凌手牽手,恩恩愛愛地上山來呢,晚上就不見人影了。
御史夫人一直沒好意思問青凌,展行卓怎么傍晚冒雨下山了?
此刻,她憋不住,開口道:“出了這么大事兒,整個京城有耳朵的都該聽說了吧。老曹,你來的時候,沒叫上隔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