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
落葉走到裴寂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他面色沉肅,隨即起身,
崔小七見狀,便知他有公事要忙,隨之起身相送。
打開屋門,卻見門口站著神色略顯訕訕的江魚兒。
他身后還跟著幾位錦衣華服的陌生公子哥。
崔小七微微一怔,這幾位怎么直愣愣地杵在她房間的門口?
裴寂握住她的手,側身貼近她耳畔,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離那家伙遠點——嗯?”
崔小七耳尖泛紅,臉粉嫩嫩的比涂了胭脂還好看。
聽過防火防盜防閨蜜,可沒聽過防哥們的。
她又不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真是太高看她了。
在旁人眼中,兩人姿態親密,耳鬢廝磨曖昧得緊。
崔小七點頭,推了推他,“好啦、我知道,你公事要緊,去吧……”
裴寂這才松開手,目光掠過江魚兒時,帶著警告意味,大步流星地離去。
江魚兒:……
小爺我這是招他惹他了,最近怎么總看自己不順眼。
江魚兒身后的幾個公子哥自裴寂走后,這才敢大口喘氣兒。
很是疑惑地盯著崔小七看。
這姑娘容貌算得上清麗可人,但若論起京城里排得上號的美人,怕只能勉強吊個車尾。
裴大人那般位高權重、眼高于頂的人物,怎么就……
再看這姑娘,真是不開眼,怎么就甘心跟著一個……
眾人心中念頭紛雜,眼神復雜。
蕭清河眉頭輕皺,眉頭輕蹙。他倒與旁人的想法不同,只覺得眼前這姑娘眼神清亮坦蕩,或許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委身于裴督主。
“嫂……小七,”江魚兒連忙上前,指著蕭清河。
“這位是國公府的世子,蕭清河。”
“蕭兄,這位便是醉仙樓的另一個掌柜,崔小七。”
江魚兒簡單介紹了一下,后面幾位身份稍遜,便略過不提。
“銅掌柜的,”江魚兒轉頭對候在一旁的銅叔招呼道,“先帶我這幾位兄弟去雅間上菜。”
接下來的事兒,他們沒必要在。
“好嘞!江大人,各位爺,請隨小的移步雅間。”銅叔立刻躬身引路。
“八姐,去胭脂鋪之前,能不能先帶我去買個糖人呀?我想要那個小兔子的!”
小九拉著小八的胳膊,興沖沖地拽到門口,一眼瞧見外面站著的人,立馬噤聲,怯生生地躲在小八身后。
看見蕭清河手中握著的兔子糖人,兩眼放光。
“小妹妹你喜歡,送給你~”蕭清河將手中的糖人朝著小九的方向遞過去。
這糖人本來就是買來送給她的。
方才在樓下,他一眼便瞧見這小姑娘對著糖人攤子眼巴巴的模樣。
想來是喜歡的。
依著記憶中姐姐的喜好,選了只兔子。
未曾想,竟如此巧合。
小九卻警惕地搖了搖頭,小身子又往小八身后縮了縮。
七姐教導過,陌生人的東西不能要,尤其是吃的!
萬一碰見人牙子……就會被賣給別人做娘子。
村里的阿梅就是吃了陌生人的東西,后來再也沒回來……
哪有素不相識的人見面就送東西,還是讓人無法抵抗的糖人。
小九向小八身后害怕地縮了縮。
蕭清河收回手,自覺是有些唐突。
崔小七看見蕭清河的目光越過自己落在小九的身上,過于的……熱切。
那目光有點說不清道不明。
她心中警鈴微作,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將他的視線擋住。
這世子爺……莫不是有什么怪癖?
這樣一想,她立刻對候在一旁的大力道:“大力,你帶小八小九先去胭脂鋪。”
必須讓小九離開這人的視線。
“且慢,崔姑娘!”蕭清河出聲阻止。
這一聲,崔小七眉頭擰緊,臉上掛著不高興。
這人難道看不出她的防備與疏離之意?竟還這么沒眼色!
崔小七斜眼瞟向江小魚,眼神帶著質問。
江小魚接受到視線,感受到氣氛驟然緊繃,趕緊挺身插到兩人中間“小七,你別多想,蕭兄不是你想的那樣。”
急得晃動手中的扇子著急解釋道。
崔小七挑眉:我想的是哪樣?
蕭清河也意識到自己過于失禮,壓下翻涌的心緒。
目光越過崔小七的肩頭,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顫抖:
“崔姑娘我沒有惡意,實不相瞞,方才在樓下,乍見這位小妹妹……與我一位至親,生的……極為相像。”
蕭清河越說越激動,不顧禮節,“敢問崔姑娘……她是何身世?家住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崔小七發愣,這國公府的世子當真無禮。
一見面就直問小九身世,眼神又如此灼熱,實在可疑。
她默了默,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打量著對方。
氣氛一時僵持不下。
江魚兒急了,連忙拍著胸脯保證:“哎喲,別緊張別緊張!我用我的人品擔保,蕭兄真的絕無惡意!真是像他的親人。”
崔小七瞥了他一眼,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江魚兒這人看著吊兒郎當,但他的話,可信度還是有的。
只是……長得像他姐姐,就值得這般激動追問家世?這邏輯還是透著古怪。
“崔姑娘,”蕭清河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我姐姐十年前已逝去……”
崔小七回頭看了一眼茫然的小九,原來是這樣,那倒是她想多了。
“小九是我一年半前在河邊帶回來的,親人都沒了……”
話音未落,她的胳膊就被一只小手緊緊抱住。
崔小七側頭,看到小九仰著小臉,一雙眼紅紅的。
她心疼地揉了揉小九的腦袋,手撐在膝蓋上,彎腰與她平視,
“小九,你……還記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嗎?別怕,姐姐和娘都在呢。”
小九眼眶發澀,揉揉了眼睛,看看崔小七,又看看神情緊張又帶著無限期盼的蕭河清。
她歪著小腦袋,眉頭皺成一團,努力回想。
“我……有嬸嬸,還有奶奶。”她的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飄忽,“住在……南川鎮……”
蕭清河一聽,人晃了一下!
眼神渙散喃喃道,“南川鎮,南川鎮!”
突然,眸子一睜,聲音發緊,“南川鎮什么村?”
神色可見的激動,恨不得上前。
“大凹村!”小九吐出記憶中的三個字,從記事兒起她就沒出過那個村子。
直到饑荒年,村子里實在是沒什么吃了,樹皮都被剝光了。
只能逃荒,可在逃荒的途中,嬸子和奶奶睡著后,再也沒醒來。
蕭清河臉上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希冀,在聽到“大凹村”三個字的瞬間,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驟然熄滅!
腳步虛浮后退幾步,原來……不是那個村子……只是……長得相似罷了……
十年前,蕭國公府門庭若市,多少寒門學子削尖了腦袋也想擠進這煊赫門庭。
正是在那時,國公府的嫡女——蕭瀟,結識了彼時還只是個寒門書生的蘇慕之。
一個是金枝玉葉,一個是寒門書生,兩人竟暗生了情愫。
可那時的蘇慕之,除了一副堪比潘安的俊朗皮囊和一張巧舌如簧的嘴,不過是個連殿試門檻都夠不著的普通進士。
他心底盤算得清楚:若能哄得國公府的嫡女下嫁,日后便可借著國公府的勢力,一步步攀上青云。
蕭國公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蘇慕之的虛偽與算計,斷然棒打鴛鴦。
然而情根深種的蕭瀟,竟已珠胎暗結。為了嫁給蘇慕之,她不惜自請出府,斷絕關系,隨他回到了南川鎮的北鄉村。
妥妥的戀愛腦~
蕭國公在京城苦等,只盼著嬌生慣養的女兒受不了那清貧之苦,終會低頭歸家。
可等來的,卻是女兒難產身亡的噩耗。蘇家人聲稱,那孩子也一并夭折了。
蕭國公強忍剜心之痛,接回女兒的尸身厚葬。
至于那孩子的尸骨,蘇家人只道早已入土為安。
孰料殿試放榜之日,“蘇慕之”三字赫然在列,他竟高中探花,更在當日被欽點為駙馬!
“小妹妹,你娘呢?”蕭清河還是不死心……
“我娘?”小九困惑地眨眨眼,小手指向一直站在崔小七身后的許巧巧,“在這站著啊。”
“蕭公子問的,是你的生身母親。”崔小七輕聲補充。
她明白了,蕭清河是懷疑小九與他亡姐有血緣關系。
可國公府的千金,即便下嫁,生下的孩子,怎會淪落到小九這般令人心酸的境地?
小九搖了搖頭,眼眶泛起淚花:“小九不知道……小九沒見過生母……小九是沒有娘的孩子……”
雅間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著重重拍打著窗欞。
蕭清河心生惻隱,一步一步走到小九身前,蹲下身子,將糖人遞給小九,“小妹妹,送你。”
小九看了一眼崔小七,得到應允,接過糖人,不舍地送入口中,只是似哭似笑地看著,“謝謝大哥哥……”
一對梨渦淺淺。
蕭清河看著她,唇角牽起溫柔的笑意。
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姐姐的影子。
姐姐,是你回來了嗎?
這一世,換我來護著你,可好?
孩子的情緒像六月的天。
小九忽然記起要去胭脂鋪,小手拽了拽小八的衣袖,帶著鼻音催促:“八姐,我們快走吧……”
蕭清河起身看著崔小七,神色鄭重,“崔姑娘,在下有個不情之請~”